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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余艘,无法一次性承载四万大军全员西进,刘靖只能分批次渡湖行军。
先锋轻兵先行开路控岸,中军主力紧随其后,辎重船队殿后缓行,这也是康博前军已抵龙阳外围水域,刘靖中军方才行至洞庭湖心、行途过半的核心缘由。
洞庭西岸,龙阳外湖水域,风林二军先锋主舰甲板。
舰船体量宽大,甲板铺着防滑榆木厚板,边角立着铁质防风栏,甲板两侧排布弓弩垛口,甲士持长戈分立值守,周身甲胄被湖风吹得微凉。康博一身玄色轻质鳞甲,未戴兜鍪,黑发束于玉冠,身姿挺拔修长,负手立于船头迎风处,衣袍下摆被浩荡南风掀得翻飞。
他眸光沉静远眺西岸水岸,目光穿透湖面薄雾,直直望向龙阳渡口方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身侧立着将领庞观,添为康博副手。
庞观抬手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目光同样落向西岸滩涂,眉心始终微蹙,心底隐隐存有戒备。
湖面行舟大半日,一路畅通无阻,西岸朗州地界,连最基础的水岸游骑、预警烽火都未曾燃起,这份平静,反倒太过反常。
不多时,湖面远侧划来一艘吃水极浅、形制小巧的赤足斥候快船,船桨翻飞,破开白浪,快速靠拢先锋主舰。快船靠舷即刻,四名身着短褐、腰挎短刃的斥候手脚利落攀上船舷,为首斥候靴底带水,快步走到康博身前三步,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禀报。
“启禀康帅!水师前军游弋快船已抵龙阳外滩三里水域,探明水岸实情:龙阳沿江一线滩涂戍堡尽数撤空,沿岸木质哨卡、烽火台无人值守,渡口码头栅栏大开,戍守兵甲、旗鼓全部撤走,整片临水滩涂,不见朗州一兵一卒,水师统领唯恐有山林伏兵、水底暗桩,不敢贸然靠岸,特传回消息,请将军定夺!”
禀报之声落定,甲板之上氛围微凝。
庞观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开口:“将军,事有反常必为妖。雷彦恭割据湘西五郡多年,深知龙阳乃是洞庭入朗第一门户,往年马殷李琼伐朗,此人不惜死伤死守滩涂戍堡,寸土不让。如今我大军压境,他直接弃水岸天险不守,放任渡口敞开,绝非力不能敌,分明是刻意为之,十有八九岸边密林、滩涂芦苇荡暗藏伏兵,水底钉有拦船暗矛、沉江铁索。”
康博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鞘纹,沉吟片刻,语声冷稳,下达探查军令:“传令下去,命水师抽调十二艘轻便快船,每船配精锐甲士十人,分四组分散潜行,绕行龙阳南北两岸滩涂。一组查水底暗桩水障,两组搜沿岸芦苇、堤下沟壑,一组登高探查城郊山林隘口,全方位摸排伏兵踪迹,半点蛛丝马迹不得遗漏。未探明全境安危,大军主舰不得靠岸。”
“喏!”甲板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舱室传令。
湖风不息,浪声滔滔,甲板诸将各司其职,静待探查结果。康博依旧立于船头,闭目凝神,复盘战前刘靖交代的湘西战局研判:雷彦恭麾下兵马,野战不如宁国军,攻坚守城尚可,最优战法从来都是依托十万大山,游击袭扰、断粮耗敌,弃外围守城关,本就是此人既定战术。
这一等,便是一个半时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21章病来如山倒(第2/2页)
日头西斜,暮春日光趋于柔和,湖面金光碎散,第二批斥候快船折返登舰,此番斥候头目面色笃定,跪地高声复命:“回将军!两岸全境探查完毕!龙阳南北十里滩涂、沿岸沟渠、临水密林,无弓弩伏兵、无陷马坑、无水底拦障,戍堡粮仓器物完好,哨卡旗鼓留存,只是兵民全数撤离,码头内外空无一人,确认无诈袭埋伏!”
接连两番探查,虚实已然敲定。
庞观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满是不解:“雷彦恭这到底是何用意?放着临水天险不守,直接敞开渡口,这是开门迎客,主动邀我大军入城?”
闻言,康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看透谋划的冷冽,转头看向西岸开阔滩涂,缓缓出声:“他打的就是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算盘。”
“雷彦恭深知自身短板,朗州乡兵、溪洞部族,正面拼杀,绝非我宁国军百战精锐对手。去年李琼三万楚军尚且能兵临武陵城下,如今我军四万水陆大军压境,他自知挡不住正面兵锋,索性弃外围、弃滩涂、弃渡口,主动让出龙阳县城。”
“龙阳外宽内窄,城郊环山夹河,本就是天然布袋死地。他放我全军入驻县城,借城池粮草房舍养我士卒,等我大军尽数入城扎根,便合围山口、断绝水陆粮道,依托四周山林日夜袭扰,困死我军。可惜,雷彦恭算盘打得精妙,却算错两件事。”
庞观凝神拱手:“请将军明示。”
康博抬手指向湖面连绵宁国军船帆,声线沉而有力,字字笃定:“其一,我宁国军不是任他围杀的野犬,他雷彦恭,更没有资格做狩猎控局之人;其二,他耗敌游击之术,专门克制寻常藩镇大军,可此番伐朗,节帅早有筹备,姚彦章新编狼军,专为山地游击、破伏清缴而生,恰恰克制湘西溪洞伏兵。”
话音落下,康博不再闲谈,即刻朗声传令,军令层层利落下达,无半分迟疑:“传令水师统领,调水师两千水兵先行靠岸,分占南北滩涂戍堡,修缮水岸哨卡,沿岸布防弓弩手,封锁沿岸山林出入口,严防小规模洞兵袭扰!”
“传令风林二军各营校尉,全军加速,划分三块登陆场区,有序分批登陆,禁止士卒擅自离队、私自入林,务必在日落天黑之前,一万前军全员登陆龙阳渡口!”
两道军令干脆利落,直击要害,既控水岸据点,又严管行军军纪,从根源规避朗州零散伏兵偷袭风险。
随行传令骑士持令走下甲板,号角声随即响彻湖面,呜呜号角穿透湖浪之声,传遍整片先锋船队,各船校尉即刻奔走调度,船工摇橹调帆,百余艘运兵战船缓缓调转船身,朝着龙阳渡口码头平稳靠拢。
甲板之上只剩康博与庞观二人,湖风渐暖,庞观望着有序靠岸的船队,坦然开口说出心中预判:“将军,眼下局势已然明朗。雷彦恭铁了心避战,绝不和我军平地决战,后续龙阳县城攻防,必定毫不费力,守军大概率会不战而退,留一座空城给我们。”
康博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对对手的认可,语气公允:“雷彦恭能割据湘西五郡十余年,稳压周边溪洞部族,绝非庸碌莽夫,此人颇有城府谋略。若是寻常藩镇主将,孤军入驻空城,后路山林被封、粮道被断,不出半月军心必溃,注定深陷他布设的山林泥潭,进退不得。”
“好在节帅早有筹谋,以蛮制蛮,提前招募蛮僚青壮,交由姚彦章编组狼军,专项操练山地清缴、林间破伏、护粮巡道战法,克制湘西游击战术。若无狼军压阵,此番前军贸然入龙阳,即便不入圈套,也会被日夜袭扰拖垮战力。”
庞观闻言失笑,眉眼舒展,褪去此前忧色:“说到底,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到战场上遛一遛。狼军闭营操练整整四月,食宿同训、山野砺兵,专研湘西地貌战法,战力究竟成色如何,此番龙阳战局,便是最好试金石。有狼军在后压阵,雷彦恭这套关门打狗之计,形同作废。”
二人闲谈之间,天色逐步沉暮,落日悬于西山山脊,晚霞染红半面洞庭湖水,暮春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凉意渐生。
一艘艘运兵战船平稳停靠龙阳渡口码头,木板跳板搭上岸边滩涂,身披甲胄的宁国军步卒手持长戈,列整齐纵队有序下船,步伐沉稳,军纪严明,无一人喧哗争抢。风林二军本就是江西老牌精锐,久经战阵,登陆调度井然有序,辅兵同步搬运营帐、炊具、守城军械,分工明晰。
直至酉时末刻,日彻底落山,暮色笼罩水岸,一万一千风林前军、两千辅兵全员登陆完毕,无人员落水、无队列混乱。
康博缓步走下战船,踏足龙阳滩涂实地,脚下泥土松软,混着江边青草湿气,放眼望去,沿岸戍堡门窗大开,守城滚木、擂石整齐堆放在堡内,甚至灶台烟火余温未散,足见朗州守军撤离极为仓促,是提前统筹有序撤离,并非临时溃败逃窜。
“传令各营,依托渡口高地依山傍水立大营,深挖壕沟、布设拒马、排布夜间烽燧警戒,三军就地安营埋锅,今夜全员休整,甲不解身,分班值守水岸、山林方向,谨防子夜偷袭。”康博环视四周水岸地势,再度下达休整军令。
他素来谨慎,即便探明无伏兵,也绝不放松夜间防务,大营壕沟深挖三尺,内外双层拒马拦路,夜间每半个时辰轮换一队巡兵,把风险降到最低。
一夜安然无事,子夜仅有零星溪洞游兵远远窥探大营,望见宁国军戒备森严,不敢靠近,转瞬遁入密林逃窜,整夜无战事交锋。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穿透林间晨雾,洒遍龙阳郊野。
大营炊烟四起,士卒进食早饭,磨刀整甲,休整士气。康博升帐于中军大帐,端坐主位,并未下令即刻进军龙阳县城,丝毫没有趁势入城抢占城关的冒进之意。
昨夜一晚安稳,更印证此地处处是饵,越是唾手可得的县城,内里陷阱越深。
康博执笔翻看沿岸斥候传回的全域探报,一边分派十余组游骑,分四路沿着渡口至龙阳县城官道纵深探查,清查官道两侧密林、山坳、涵洞埋伏,摸排城内兵力布防、街巷布防实情;一边遣传令骑兵,奔赴后方水路,问询姚彦章狼军行军里程。
两个时辰后,两路消息同步传回大帐。
官道游骑回报:自渡口至龙阳县城全程十五里官道,两侧无伏兵沟壑,县城四门城门半开,城头军旗撤除,守军尽数撤离,城内商户百姓半数迁入城郊深山坞堡,只剩留守老弱,整座县城完全放空。
后方传令骑兵策马回营,躬身禀报军情:“启禀将军,姚彦章将军统领狼军,走西岸迂回赶路,此刻距龙阳渡口尚有一百二十余里,最快需两日夜,方能抵达龙阳大营汇合。”
消息落定,帐下几名校尉当即拱手请令,愿领本部兵马直取龙阳县城,唾手可得城池,不必空耗时日等候。
康博抬手按压,直接驳回请战,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传我军令,全军原地固守大营,继续休整练兵,加固水岸防务,无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率兵进入龙阳县城。”
庞观瞬间会意,低声问道:“将军执意按兵不动,是要等狼军汇合,再入城接管城关?”
“没错。”康博放下手中探报,直言心底布局,“狼军不到,我绝不贸然进驻县城。”
“雷彦恭撤兵弃城,本意就是诱我孤军入城。我风林前军擅长平地列阵、水岸攻防,不善街巷清缴、山林护粮。一旦入城,四面环山,粮道依托水路极易被断,届时城外溪洞兵日夜袭扰,城内士卒疲于守备,不战自疲。姚彦章狼军专精山地清伏、巡护粮道、街巷布防,唯有狼军抵达,分工布防,才能彻底破掉雷彦恭合围耗敌之计。”
他用兵从不求速,只求稳,宁可空耗两日粮草时日,也绝不踏入对手圈套半步。大营就此固守,静待狼军会师,龙阳渡口宁国军前军,就此止步不前。
……
洞庭湖心水域。
相较于西岸龙阳渡口的安稳对峙,湖心主力中军大船之上,氛围沉郁焦灼,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刘靖亲率的中军船队,自巴陵拔营出发,行至洞庭中段水域,距离西岸龙阳水域还有两日航程。主力座舰为五层大型指挥楼船,舱室宽敞,铺毡设案,军备物资齐全,可抵御湖上大风,只是湖面终日晃荡,船体无一刻平稳。
自穿越唐末乱世,距今整整六年零八个月,刘靖依托后世体魄认知、规律作息、科学养伤的思路起兵,常年征战寒暑,跋山涉水、披甲夜行乃是常态,底子远超当世营养不良、劳损多病的本土藩镇武将,耐寒耐热,极少染外感风寒,从军大小征战,仅有刀剑外伤,从未染上外感卧病。
可此番洞庭湖心行舟,天时地利叠加,外感寒湿积于体内,发病循序渐进,全然不同于往日急症。
今日湖心南风狂暴,暮春湖面昼夜温差极致悬殊,白日日光灼人,舱内密闭闷热,刘靖为核对湘西山地舆图、敲定狼军布防点位,久坐船头迎风观图近三个时辰,汗湿内里衣料;及至日暮湖风转凉,湖水蒸腾的湿寒之气裹着水气,钻进汗毛孔窍,侵入脾胃肌理。起初只是周身发沉、胃口发闷,刘靖只当是行船颠簸晕船,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入夜二更,船体起伏颠簸加剧,方才慢慢发作胸腹滞胀、反胃干呕,后转为间断腹泻,浑身畏寒乏力,虚汗浸满后背衣衫,病情缓缓加重。
随行随军专职医者入舱诊脉,三指搭脉良久,躬身沉声回禀:“节帅脉象沉迟湿重,并非突发急症,是白日汗出受风、湖心寒湿侵脾,叠加船体昼夜颠簸,脾胃气机紊乱,属于渐进外感湿寒。本是轻症,只需避风静养、温中散寒即可,奈何湖面无干暖居所,船身永不停歇晃动,寒湿持续入腑,轻症只会逐日拖重,极易转为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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