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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朝张佶、韩式,恭恭敬敬叩首,额头触碰官道尘土,重重磕下三个大礼。
一叩父母养育恩,二叩家门庇护情,三叩此去别离、故土不忘。
礼毕起身,少年再无回头眷恋,转身躬身登上乌篷马车,车帘缓缓落下,隔绝故土亲朋视线。
领队亲兵抬手挥动令旗,沉声喝令启程。马蹄踏地,车轮轱辘碾过青石官道,队伍缓缓向北而行,身影顺着绵长官道,渐行渐远。
张佶牵着韩式伫立长亭,一动不动,目送马车队伍由大变小,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林木尽头,天地之间再无踪迹。
春风拂过,带走故土少年,埋下四州民心离散、张氏宗族浮沉的既定结局。
良久,张佶扶住泪眼婆娑的韩式,沉声开口:“回城吧。”
二人转身登车,车马折返郴州郡城。
郴州安稳只是表象,刘靖蚕食之局已成,湘南风云,早已悄然已定。
…………
正月廿五,北行车马跋涉七日,跋山涉水,渡湘江支流,越湘北丘陵。
张旭一行护送队伍,终踏足巴陵郡城关外官道。
春风横贯洞庭湖畔,远比郴州山地温润和煦,官道两侧良田连片,耕牛缓步犁地,阡陌之间农人往来耕作,路旁茶肆林立、酒旗迎风舒展,往来行商、漕运脚夫、江湖旅人络绎不绝,人声车马相融,一派富庶烟火气象。
张旭端坐马车之内,掀开车侧青布帘幕,静静凝望这座荆北第一雄城,心底感慨翻涌,久久难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19章江风送稚(第2/2页)
幼时年仅六七岁,他曾跟随父亲张佶赴巴陵赴藩镇会同,彼时年岁太小,懵懂无知,一路车马昏睡,入城之后闭门居于馆驿,未曾入城闲逛,山河城郭样貌尽数模糊,只剩零星模糊残影。
时隔近十年再度踏临巴陵,眼前盛景,彻底颠覆他对大城的认知。
郴、连、永、道湘南四州,群山合围,地狭民穷,水运闭塞,全境除州府城关之外,乡镇破败、市集萧条,官府常年库银紧缺,连官道修缮都时常搁置,处处透着贫瘠局促。
可巴陵倚洞庭、扼大江,水系四通八达,连通赣、鄂、江淮三地漕运,是江南水运枢纽大城。
高大青砖城墙绵延环湖,城垛规整完好,城门分通水门、陆路四门,分区管控商旅兵马;城内街巷横平竖直,坊市划分井然,盐行、茶行、绸缎行、军械杂货铺鳞次栉比,江岸帆樯林立,昼夜船鸣不绝,市井百姓衣食充盈,神态从容安稳,全然无湘南四州百姓畏缩拮据之态。
两相高下对比分明,张旭心底暗自轻叹:湘南四州群山锁困,钱粮匮乏,民生凋敝,说到底,便是一隅穷乡僻壤,偏安一隅苟活而已;而巴陵坐拥天堑地利,钱粮活水不断,兵强民富,二者格局,云泥之别。也难怪父亲张佶自始至终,全无抗衡刘靖之心,只能低头缔约纳贡,遣子为质。
车马顺着入城官道直行,核验通关文书后顺利入城,径直去往官府指定的涉外迎宾馆驿。
这座荆岳节度府迎宾馆驿,专为接纳外镇使者、归附藩镇子弟、四方游学名士修建,院落阔朗,房舍雅致,庭院植有早梅新柳,房内桌椅床榻、笔墨茶具一应齐备,专人后厨供餐,食宿规格远超郴州州府别院。随行七八名仆役、书童各司其职,整理行囊、清扫居室,安顿妥当。
稍作休整,平复路途车马劳顿,张旭更换一身素色儒衫,取过备好的木质拜帖、密封加盖静江军印的归顺文书,亲自前往馆驿值守官厅,面见馆驿丞。
馆驿丞乃是节度府直属文职官吏,熟知外镇往来礼制,接过拜帖看清身份——静江军节帅次子、赴白鹿洞游学质子张旭,当即敛去寻常神色,躬身礼待。
张旭身姿恭谦,礼数周全,语态平和:“劳请丞官通禀节度府,郴州张旭,奉父命北上,特来拜谒刘节帅,奉上静江军归顺文书。”
“二公子客气,下官即刻入城通传,还请公子馆内静候音讯。”馆驿丞不敢怠慢,收好拜帖,即刻策马奔赴城北节度府。
从午后等到落日西沉,晚霞染红楼宇檐角,馆驿丞方才折返归来,带回节度府回话。
他躬身回话:“公子,府中传话,节帅近日驻营城郊主营,统筹西线伐朗军务,无暇入城会客。请公子休整一晚,明日卯时整,入节度府前厅会客即可。”
张旭闻言并无半分失落,早早读懂藩镇尊卑规矩,刘靖手握荆南大权,军务为重,不见归附质子本是常理,他从容颔首行礼:“有劳丞官奔走,我知晓了。”
入夜馆驿居所,烛火安稳。张旭摒退随行仆役,独自入室,净手洁面,焚香整衣。他深知明日府中谒见,关乎郴州张氏颜面,关乎自身在巴陵、书院的立身处境,半分失礼不得。一夜早睡静养,敛去行路风尘,沉淀心神。
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覆巴陵街巷。
张旭换上一身全新素白儒袍,束素色儒巾,鞋袜洁净,仪容规整,不带分毫金玉配饰,极简素雅,贴合儒生本分,乘坐节度府调配接引马车,准时奔赴荆岳节度府。
节度府规制恢弘,廊庑连绵,卫兵持枪分列两侧,军纪肃穆,气场远胜郴州节度府。马车停于外门,张旭徒步入门,顺着引路仆从,步入前厅待客厅堂。
厅内主位空置,客座之侧,立着一名青衫文士。男子年逾五十,面容清癯温润,眉目平和无锋芒,一身儒衫洗得干净,腰间仅系墨玉笔挂,周身书卷气韵厚重,自带大儒儒雅气场,正是荆岳掌书记,陈象。
见张旭入内,陈象抬眸打量少年,语气清淡有礼,率先开口:“静江张二公子不必等候,节帅连日坐镇城北军营,统筹狼军、四军山地战法推演,督办伐朗军械粮草,短期内不入郡城府内。今日由我代为接待。”
话音落下,陈象平缓自报身份:“某,荆岳节度掌书记,陈象。”
听闻二字名号,张旭身形一肃,神色陡然郑重,脚步挪动,后撤半步,双膝微屈,行标准严谨的晚辈学生大礼,腰背躬身到底,礼数极尽恭敬。
乱世江南,读书人无人不知陈象大名。
陈象早年深耕江西白鹿洞治学,年少成名,讲学赣地,门徒数百,其所著《贯子》十篇,脍炙人口,是江西地界声名赫赫的大儒,治学功底冠绝江南文士圈。
后来得人举荐,被钟传看重,出山入幕,征辟为从事,后累迁至行军司马、御史大夫。
于求学十一载的张旭而言,陈象便是文坛前辈、治学先贤,值得行弟子礼。
“晚辈张旭,拜见启年先生。”少年音色温润恭敬,礼数周全。
陈象眸底微露一丝赞许,抬手虚扶,语气随和:“公子起身即可,不必多礼。听闻公子自幼进学,不知入学几载,专治儒家哪一部经书?”
张旭直起身,垂眸作答,应答沉稳有度,不骄不躁:“回先生,晚辈五岁开蒙,至今治学十一载,专攻《尚书》,兼习《礼记》。”
四书五经其实没多少字,但古人著书,微言大义。
这是迫于当时的条件,无奈为之,因为布帛珍贵,竹简沉重,所以尽可能精简。
可以说,四书五经中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压缩包,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处境去看,都会有不同的感悟与理解。
而人生苦短,一个人纵然天纵之资,也无法通学四书五经,往往只能择一门主修,一门辅修。
《尚书》记上古朝政、帝王治世、山川邦国理政,最难注解通读,多为有心入世、研习治道儒生专攻。陈象闻言颇有兴致,顺势落座,当场以案上经义为题,循序渐进考校学问。
先是简答字句释义,考校基础功底:辨析《禹贡》山川地域注解、甄别古今经文传抄讹误;而后进阶深论,问询《洪范》五行治国要义、商周君臣理政得失;最后结合当下乱世,设问藩镇割据、民生流离,上古先王安民之道。
考题由浅入深,由书本义理贴合现世时局,难度逐层拔高。
张旭从容应答,字句有理有据,不曲解经文,不空谈大话,遇到晦涩疑点坦诚坦言学识不足,通晓之处条理清晰,兼有自己读书体悟,不盲从旧儒注解,心性踏实通透。
一番半柱香经学对答落幕,陈象缓缓颔首,眼底欣赏之意不加掩饰,中肯点评优劣:“你的经文背诵扎实,字句功底扎实,难得能结合湘南民生体悟经义,不读死书。唯阅历尚浅,对上古邦国制衡之意参悟粗浅,属实正常。”
收尾一句,陈象语气笃定,给出定论:“孺子可教。入白鹿洞潜心深耕,打磨心性,补足阅历,日后必能立身文坛,成江南一代大儒。”
得当世大儒亲口赞许,张旭并未沾沾自喜,反倒愈发谦卑,躬身拱手:“先生谬赞,晚辈资质平庸,唯有静心苦读而已,不敢负先生期许。”
礼数过后,张旭抬手取出夹层封存、加盖静江军节度官印的归顺文书,双手捧起,缓步递至案前,郑重奉上:“此为家父亲笔撰写、加盖官印的静江军全境归顺文书,请先生代为转交刘节帅。”
陈象接过文书,拆开外层封蜡,逐页翻阅核验文书笔迹、官印纹路、属地户籍钱粮落款,确认文书无伪造、条款无异议,规整叠好,放置身侧矮几之上。
他看向张旭,柔声安顿后续行程:“文书核验无误,合乎盟约规制。你安心在巴陵馆驿休整两日,不必外出应酬游玩,两日后,节度府调配专属官船,直送你沿江东下,直达江州白鹿洞山脚渡口,专人接引入院。”
“晚辈谨遵先生安排。”张旭一一应下,分寸得体,从不多言军政、属地私事。
待到张旭行礼告辞,即将踏出厅堂门槛之时,陈象起身从书架取下一册线装厚书,书页泛黄,装订精良,抬手递来。
“此为我早年旅居白鹿洞,亲手批注注解的古本《尚书集解》,市面上抄本残缺颇多,此书注解皆是我独家治学心得,不传外门,只授好学之人,你拿去随身研读。”
此言一出,张旭心神巨震,满眼动容。
残唐乱世,经书稀缺,大儒手写注解更是无价之宝。各家大儒治学心得视作立身根本,向来只传入室亲传弟子,绝不轻易外传赠予旁人。陈象此书相赠,已然是破格厚爱。
张旭双手郑重接过,怀抱书卷紧贴心口,如获至宝,深深躬身一揖,语气赤诚珍重:“晚辈此生惜书如命,必日夜精读,不负先生赠书厚恩。”
辞别陈象,张旭缓步退出节度府,步履都比来时轻盈几分。
待到张旭身影走远,陈象收起温和神色,转身取过归顺文书,换乘快马,直奔城北城郊中军主营。
中军帅帐之内,舆图铺展,将帅研讨山地战术余温未散,帐内尚有笔墨、沙盘推演痕迹。刘靖一身半卸戎装,指尖摩挲山地隘口沙盘,听完陈象全程禀报谒见、考校、赠书、行程诸事,神色淡然从容。
“文书归档即可,江州游学诸事,你全权安排,无需再来禀报。”刘靖语气平淡,顺势敲定质子管控规矩,“密谍司外派两名暗线,长线跟随监视张旭一行,身在书院不得勾结外镇幕僚、私传郴州密信、暗中联络湘南部族。只要安分读书、无异动谋逆之举,不必打扰,不必刻意管控为难。”
陈象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自有分寸。”
……
迎宾馆驿。
返程马车驶入馆驿院落,张旭下车踏入居室,彻底卸下谒见权贵的紧绷心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头紧绷尽数放松。从郴州离别、千里北上、登门谒藩镇主帅,一路悬心半月,今日递交归顺文书,才算真正卸下张氏质子的重担,暂时不必再忧心属地安危、家族荣辱。
他独坐窗下,细细摩挲怀中陈象赠书,指尖抚过页边密密麻麻清秀手写批注,满心珍视。
两日休整时光,巴陵市井繁华、江岸风月尽数不入眼底,闭门不出,焚香展卷,日夜品读大儒注解,潜心钻研《尚书》要义,随行仆役数次提议入城逛市集观风物,皆被他婉拒。
寄人篱下,安分守己,便是自保最优之道,这一点,少年心知肚明。
两日转瞬即逝。
正月廿七清晨,馆驿丞准时登门传话,荆岳节度府专用漕运官船已停靠巴陵东关码头,粮草水手齐备,即刻可沿江东下,奔赴江州。
张旭闻言颔首,神色平静,吩咐院内七八名仆役、贴身书童规整行囊,打包书籍衣物,轻装启程,不多时一行人奔赴东关江岸码头。
这艘东行官船体量宽大,船体稳厚,专走长江内陆主航道,防风避浪,舱内设有读书小室、休憩卧房,食宿俱全,水手皆是官府常年行船老手,熟知沿江航道水文。
扬帆起航,顺东风而下,船只辞别巴陵,驶入万里长江主水道。
一路东行数日,脱离荆南地界,驶入江西江州境内。
沿江两岸风物,彻底不同于湘南山地、荆北江畔。江西历经历任刺史安民稳政,少有部族战乱侵扰,江岸圩田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