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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人不可貌相(第1/2页)
残唐天祐十年,正月下旬,冬寒将尽,洞庭沿岸冻土初融。
自元宵和谈敲定湘南羁縻之局、林博夫妇入驻巴陵履职岳州之后,整座巴陵郡彻底褪去市井烟火的闲散,化作一台榫卯咬合、全速轮转的战时机器,全城上下,各司其职,只为开春征伐朗州、澧州二州蓄力。
洞庭西线江面,帆樯连绵千里,不见尽头。
江西江州、洪州、吉州三地转运司官船按期批次入港,赣地丰产的冬储糙米、麸料军粮、腌制肉干、御寒粗布,一船挨着一船驶入巴陵官用码头。
码头役夫昼夜分班轮值,江岸火把昼夜不熄,麻袋堆叠如山,粮斛清点声、船夫号子声、车马轱辘声日夜交织,核验完毕的粮草即刻入库城郊七大官仓,由守备士卒重兵把守,登记造册,专款专供伐朗大军支用。
城内城南将作监工坊,更是炉火长明,打铁铿锵之声昼夜不绝,响彻半座城关。
刘靖入主巴陵之后,改组原有官府工坊,定名荆岳将作监,分设甲胄坊、弓弩坊、兵刃坊、修械四坊,募湘北匠人两千三百余人,分两班倒、十二时辰不停工,适配当下山地作战的军械物资流水线量产。
区别于重甲铁甲,将作监结合朗澧十万大山密林潮湿、山路崎岖、负重难行的地貌,主打量产轻量化战备物资:以枸木皮粗纤维混麻布浆压合、桐油浸煮防水的双层纸甲,轻便隔水,可抵御流矢、山野刀斧劈砍,适配山地长途奔袭;一尺二寸便携单兵手弩、配套三棱簇破甲弩矢,配发狼军班组斥候;另有制式环首腰刀、班组指挥五色令旗、防滑皮质军靴、野外宿营油毡篷布,源源不断装车,由车马队直送城北城郊狼军主营大营。
市井商户关停闲娱业态,优先承接军营物资订单;城关青壮辅兵尽数集结集训;乡野乡绅捐粮捐骡,附和藩镇战时政令。上至节度僚属、州府官吏,下至匠人役夫、市井百姓,全员皆知,节帅刘靖即将发兵西进,征讨盘踞朗澧二州、暴虐属地的武贞军节度使雷彦恭。
满城紧绷,大战氛围,扑面而来。
正月刚过下旬,刘靖便主动迁出富丽安逸、起居周全的荆岳节度府内院,携随身亲卫许龟、秘书朱政和,径直入驻城北城郊狼军主营中军帅帐。
这是刘靖立身沙场、割据四方以来,恪守不变的战前规矩。
但凡开战前一二月有余,必弃府邸安逸,入营同吃军食、同住军帐、同巡营垒、同察士卒状态。节度府雕梁画栋、暖炉锦衣、膳食精细,可养闲人,难养死士。
乱世诸侯争霸,麾下将士枕戈待旦、刀口舔血,为主帅者若是战前独居安乐,便失了军心底气。
主营军帐朴素简陋,帐壁为粗麻布缝制,防风却不御寒,白日山风穿帐刺骨,入夜帐内寒气淤积;军营伙食统一规制,糙米饭配盐渍野菜、炖煮杂肉,无精致羹汤,无瓜果点心,粗粝果腹而已,与节度府膳食天差地别。
刘靖却甘之如饴。
天下四分五裂,大梁雄踞中原、晋国虎视河北、燕贼僭越幽州、江淮徐温控权、岭南诸侯割据,四方烽烟不休,白骨遍野流离,如今远不是坐拥荆北、享乐奢靡之时。
入营当日傍晚,残阳垂落西山,晚霞染红半边营区天际。
营中晚饭刚罢,炊烟缓缓散尽,五千狼军士卒或在廊下打水洗漱、擦拭兵刃甲胄,或整理寝舍铺盖,收拾行囊杂物,全员休整待命,预备入夜熄灯歇息。
一身玄色窄身戎装、束发戴武冠的刘靖,未带铁甲,轻装简行,由狼军副统领姚彦章持舆随行,沿主营东西六大营区,逐舍巡视营垒、点检军械、安抚全军士卒。
五千狼军为新晋整编新军,专门遴选敢战亡命、擅长山地奔走之人组建,专为克制朗澧蛮僚设立。风林火山四军才是刘靖扎根荆北、征战数年的老牌正规主力大军,建制完整、攻坚守城、平地会战样样精通,两军职能定位全然不同。沿途值守士卒见刘靖行来,尽数立定持枪,脊背挺直,行礼声整齐划一,回荡暮色营中。
一众狼军士卒眼底情绪高度统一:七分发自心底的敬畏,三分藏不住的好奇。
入营从军,人人皆知自家节帅名头响彻湘北,凭一介白身,赤手空拳,短短六七年打下偌大基业。夺歙州,灭危全讽兄弟,占江西……再到去岁的灭马楚,羁縻湘南四州,兵锋震慑周边一众藩镇,年少掌权,割据巴陵,是实打实杀伐果断的枭雄诸侯。
军中口口相传,乱世掌兵者,多半面相凶悍、眉眼凌厉、周身戾气厚重,方能镇住骄兵悍将。
可亲眼所见,全然相悖。
刘靖年岁不过二十四五,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清朗,肤色白净,无沙场长年日晒风霜的粗粝黝黑,五官俊朗雅致,近乎俊美。待人巡视之时,语态平和,无上官威压,路过士卒营舍,会俯身查看铺盖厚薄,问询士卒伤病冷暖,平易近人,全无高高在上的藩镇傲气。
巡视至东侧新兵营房外,两名编入狼军新兵小队的士卒,趁着列队间隙,压低语声,私下窃语,心底观感直白坦荡。
身材魁梧、性子直白莽撞的蛮地新兵愣子,攥紧腰间新发手弩,瞪圆双眼望着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用气音小声呢喃,满是震撼:“我的天,这就是刘节帅?生得也太好看了,眉眼白净温润,身段利落斯文,比巴陵城里勾栏坊的汉家小娘子,还要好看数倍!”
身侧并肩而立、肤色黝黑、自幼跟随部族征战、心性沉稳的西陲归附士卒阿古,闻言微微侧目,压低声音提醒,语气老成克制:“噤声,不可妄议主帅。汉人老话有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阿古见闻远胜愣子,这段时日与数名老兵混得熟络,熟知军中秘闻,继续低声细说:“我听风旭军的老兵传言,节帅看似容貌俊秀,却天生神力,少年起兵,每临硬仗必定身先士卒,持刀冲锋,有万夫不当之勇,沙场斩将从无败绩。”
愣子瞳孔骤缩,张大嘴巴,满眼惊叹,连连啧声:“看不出来……真真看不出来,斯文模样,竟这般能打?”
“若非勇武冠绝一军,智计碾压诸侯,何以弱冠之年,收拢亡命士卒,建起狼军,立足荆北,打下如今偌大基业?”阿古神色肃然,语气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敬佩,“这是吃人的残唐乱世,从来不是长相好看就能掌权。军中老牌裨将、亡命老兵个个骄横桀骜,手上皆沾人命,没实打实的武力、权谋、手段,根本镇得住下,坐不稳节帅位置。”
愣子想起入营之初,那群如狼似虎的老兵围观,不由浑身一凛,重重点头,心底全然信服:“你说得对,营里那帮老兵傲气极重,若无真本事,节帅确实压不住。”
低语落罢,晨雾渐散,日光升空。
刘靖走完六大营区,安抚伤病士卒,核验军械配发数量,确认全员纸甲、手弩、令旗配齐无误,便不再逗留,与姚彦章折返中军主营帅帐,召集全军裨将、大队长、四军统领、密谍司主事,齐聚议事,敲定伐朗全域战法。
中军帅帐宽大厚重,帐内无多余陈设,一组长案横置正中,案上铺展一幅超大规格手绘彩色舆图,占据大半帐内空间。
这幅朗澧二州全域山川舆图,得来极难,价值千金。
余丰年下辖密谍司,遴选二十六名擅长穿山越岭、精通山野生存的斥候密探,分批潜入朗澧属地,耗时整整半年,避开关隘盘查、部族巡山、雷彦恭逻卒,徒步踏遍全境沟壑山林,测绘水系山道、城关聚落、部族聚居地、可通行行军隘口,一笔一画手绘定稿,方才制成此图。
舆图之上,朱砂墨区分敌我属地,青墨勾勒群山脉络,小字标注山头海拔、密林纵深、水源点位、村寨人口。放眼整张舆图,朗州、澧州全境群山连绵,沟壑纵横,重峦叠嶂交错缠绕,属地山地占比九成有余,坊间俗称十万大山,山岭相通、密林相连,迷途岔路不计其数,天然克制大规模兵团平地作战。
帐内文武将领分列两侧,风林火山四军统领、随军参军、粮秣主事尽数到后,帐门落帘,亲卫值守帐外,隔绝一切旁听,密闭议事。
刘靖立身舆图前方,指尖轻点武陵主城方位,戎装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笃定,开篇直接定下本次伐朗双层作战基调,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此番西进伐雷彦恭,全域作战分两层定策:战略大局层面,风、林、火、山四军为主力,狼军为辅;临场战术层面,狼军为攻坚主力,四军驻防兜底为辅。”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安静。
身材壮实、性情爽朗粗豪、粗中有细的山军统领庄三儿,当即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蹙跨步出列,拱手直言发问。
庄三儿乃是魏博镇出身,久居河北平原,一生征战皆在北方平原旷野,从未踏足湘南十万大山,对湘西山地地貌、山林战法全然不熟,并非心智愚钝:“节帅,末将出身魏博,久战北方平原,不通南方山地战局,听不懂二者主次区别。战略战术拆分主次,为何不能统一一军为主?狼军操练许久三三制山地战法,战力拔尖,直接让狼军主打全境战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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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基层将领亦纷纷侧目,眼底同感疑惑,静待解读。
刘靖并未不耐,侧身抬手,指尖顺着舆图山地、平原分界游走,掰开地缘战局,通俗拆解深意,适配武将理解节奏。
“你且听好,二者区别,在于战事目的不同。战略,是夺地、守城、控全境;战术,是野战、袭扰、破伏兵。”
“其一,狼军为新晋专项新军,招募湘北山野流民、归附部族子弟组建,专研密林奔走、小队伏击、山地缠斗,打法刁钻灵活,适配蛮僚部族游击习性,克制山野流窜蛮兵。但狼军建制精简、全员轻装,无重型冲城器械,不善高墙攻坚,拿下县城主城之后,士卒不懂安民驻防、属地管控,攻坚易、守城难,只能做专项破袭之军。”
“其二,风林火山四军,是我麾下老牌正规主力大军,征战江左数年,建制完备、粮草军械配套齐全,配属冲城车、石炮、壕沟攻坚辅兵,兵员基数庞大,擅长合兵攻城、据城守备、管控交通要道、驻守收服郡县。故而长远战略,夺地、守城、消化战果,必须依托四军这支主力正规军为主。”
“其三,雷彦恭麾下蛮僚部族数万,依托十万大山生存多年,熟稔每一处山林暗道,绝不会出城列阵平地野战。我大军西进,从始至终,面临的都是山野袭扰、断粮伏击、夜袭营寨,而非正面会战。临场接敌,皆是山地小规模混战,故而临场对敌战术,必须以狼军破袭为主,四军结营固守、保驾护航为辅。”
一番直白拆解,利弊分明,逻辑通透。
庄三儿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恍然大悟,抱拳躬身:“末将懂了!打山里贼人靠狼军,占城池守地盘靠四军,分工各有侧重!”
主次战法彻底敲定,帐内议事进入下一环节:西进伐山,究竟用速推强攻之法,还是稳步蚕食之法。
康博跨步上前,指尖圈画舆图北侧武陵平原、临江几座外县,语气审慎老成,率先提出稳妥战法。
“节帅,诸位同僚。十万大山沟壑如泥潭,入山越深,兵家凶险越多,极易被分割包围、粮道断绝。山地战事,天生宜慢不宜快,宜稳不宜躁。末将建言,全军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以风林火山四军为攻坚尖刀,集结重兵,先强攻外围陬市、龙阳、石门三座临江县城,抢占河畔粮仓、渡口要道,以占领县城为据点,以点连线,连线成片,逐步向内压缩雷彦恭部族活动空间,隔绝各部联络,慢慢困死武贞军主力。”
战法落地,稳字当头,无大败风险,容错率极高。
此言一出,帐内半数文官参军微微颔首,认可此策。
可方才解惑的庄三儿,当即再度出列,眉头紧锁,直言提出致命质疑,说出全军武将最忧心的现实问题。
“康小子,你这法子太耗时日!如若逐县攻取、依山扎营、稳步挤压,朗澧二州幅员辽阔,群山无数,少说也要打上三五年之久!”
庄三儿嗓音洪亮,直击后勤痛点,句句务实:“打仗打的就是后方钱粮!江西粮船运力有限,将作监军械量产耗料巨大,三五年持久战,粮草靡费如海,府库迟早掏空。再者,士卒离家日久,久驻山林无休,必会滋生厌战思乡之心,军心涣散,战力大跌,届时未等打赢雷彦恭,我军先自乱军心!此法不妥,耗时太久!”
这话戳中要害,帐内大半武将纷纷附和点头,低声赞同。
一众将领心底所想别无二致:乱世诸侯争霸,讲究速战速决,抢占时局红利,中原大梁朝堂暗流涌动,藩镇各镇各自自保,荆南根本耗不起数年山地持久战。
尤其庄三儿久居北方,深知平原战事速战速决之道,愈发忌惮南方山地持久战消磨兵力。
两方战法相持,帐内议论四起,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就在众将争辩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