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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不服便容易染病殒命。雷彦恭本部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蛮僚部族,自幼在群山之中谋生,攀崖越涧如履平地,深谙山林游击战法。倘若我大军贸然深入,对方弃城遁入深山,化整为零四处袭扰,我军粮道绵长,久拖之下极易陷入泥潭,数万精锐的尸骨,怕是都填不满茫茫群山。”
他顿了顿,补充史实佐证:“昔日马殷坐拥全楚之地,兵甲数十万,前后数次调集重兵征讨雷彦恭,每一次大军开拔都声势浩大,可次次受困深山地形与瘴疠之祸,损兵折将,到头来全部无功而返,最终只能任由雷彦恭割据两州自成一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大蜀何苦重蹈覆辙?”
一番话落地,殿内群臣纷纷点头认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7章痴心妄想(第2/2页)
王建放下手中酒盏,脸上露出几分懊恼,肥手重重拍在榻边矮几上:“朕当初派遣严怀安远赴巴陵,本心就是空手套白狼,借着遣使交好的名头,稳住南方边境,打通川湘商路,把刘靖当成制衡荆南、淮南的一杆外部枪,坐看南方诸侯彼此攻伐,我蜀国坐收渔利。哪里能料到刘靖心思如此活络,借着盟约由头顺势反将一军,反倒把出兵的难题丢到朕的头上。”
这时一名文官上前献策:“陛下,不如寻个由头直接回绝,就说蜀中边防吃紧,需要抽调重兵驻守北疆,提防伪梁南下入侵,无暇分兵去往荆南。”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出声驳斥:“此法行不通!如今伪梁朱友珪弑父篡位,朝中内乱丛生,整日忙着清算宗室、收拢皇权,自顾尚且不暇,全天下诸侯尽知其短期内绝无对外兴兵的余力。刘靖少年老成,眼界卓绝,绝非懵懂愚钝之辈,以此借口搪塞,一眼便会被其戳破,反倒伤了两国邦交,平白无故多添一个强敌。”
殿内再度陷入短暂的议论,王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刘靖如今雄踞湘赣,实力雄厚,在南方藩镇之中举足轻重,保持通商交好对蜀国商贸、边防大有裨益,断然不能直接撕破脸面。但劳师远征、出兵荆南损耗国力之事,更是万万不可应允。
既要维系盟约情面,又要规避实战损耗,其中分寸需要拿捏妥当。
沉吟半晌,一名执掌施州军政的地方官员出列躬身献策:“臣有一折中之计。施州地界紧邻雷彦恭所辖澧州边境,陛下可下旨传令施州守军,于边境关口大张旗鼓整肃兵马、囤积粮草,摆出即刻整军南下、配合刘靖出兵的架势。对外宣扬蜀国已然调兵备战,暗地里却令兵马原地驻守,绝不越境半步。如此一来,对外能给刘靖一个交代,我蜀国不用耗费一兵一卒奔赴战场,对内也无需承担劳民伤财的代价,两全其美。”
此计一出,王建眼睛骤然一亮,臃肿的脸上满是喜色,拍案大笑:“妙计!就依爱卿所言行事!”
心结尽数解开,王建一扫方才的思虑烦闷,转头对着殿下挥了挥手,高声吩咐:“接着奏乐接着舞,诸位爱卿放下烦心事,开怀畅饮!今日不谈军政,只管纵情宴乐!”
乐师再度拨动丝弦,悠扬乐曲再次响彻凝芳大殿,舞姬旋身再起曼妙舞姿,殿内觥筹交错,奢靡的宴饮再度一如先前,欢声笑语裹着靡靡之音,久久盘旋在富丽堂皇的蜀宫上空。
……
荆南朗州。
武陵。
相比起成都府的繁华,武陵就差的太远了。
自打黄巢、王仙芝起事,雷彦恭之父雷满聚众占领武陵后,便有大批汉人拖家带口逃亡,一部分逃去了蜀中,一部分南下逃往了湖南。
后来朗州久经战火,加上雷氏父子对待汉人苛责,陆续不断有汉人逃走。
时至今日,朗州之地已经没有多少汉人了。
而蛮僚打猎是把好手,可让他们种田搞发展和经商,那就着实难为人了,以至于如今武陵城还是那个武陵城,但城内民生凋敝,商业闭塞。
其实了雷彦恭不傻,他知晓想要发展,必须依靠汉人。
但问题是,他作为蛮僚大首领,基本盘是十万大山的大大小小数百个蛮僚部族。
而这些蛮僚,大多都仇视汉人,雷彦恭但凡表现出重用汉人的想法与举动,基本盘必然崩溃。
知道问题所在,却无法改变,这是雷彦恭最为痛苦的地方。
节度府内,雷彦恭正在与一众将领吃酒。
案桌之上摆放着粗陶酒坛与各类炙肉,众人正围着近来各方局势闲谈,蜀帝王建遣使奔赴巴陵与刘靖缔交的消息刚刚经由边境细作传回朗州,气氛稍显凝重。
阿孥啃了一口烤肉,粗声开口:“自打姓刘的领兵攻破巴陵、覆灭马楚,稳稳拿下岳州已有不少时日,怪事就在这里。此人手握百战精锐,拿下岳州之后却按兵不动,数十万大军就地驻扎休整,迟迟没有挥师南下,顺势吞并邵、连、道、永、彬五州,坐拥全楚沃土。以刘靖摧枯拉朽的用兵手段,这般停滞不前实在反常,末将揣摩不透其中门道。”
他生的壮硕,与一贯精瘦的蛮僚形成鲜明对比,偏偏个头又不高,皮肤在风吹日晒下变得黝黑,此刻盘坐在矮桌后方,显得有些滑稽。
但在场的众人,却没人敢轻视笑话。
只因阿孥不但是雷彦恭麾下头号大将,更是盘寨的首领。
盘寨人口两万余,青壮不下五千之众,是仅次于雷彦恭的大寨子。
旁边一名身着锦衫的老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分析:“接连数月攻坚血战,刘靖麾下将士接连攻城,身心疲乏,军械损耗严重,随军粮草经过连年大战消耗巨大,短时间补给跟不上也是常理。想来此人是打算固守新得城池,安抚收服的楚地百姓,待到全军休养完毕、粮草囤积充足,再择机继续南下拓土。”
此人是雷彦恭麾下为数不多的汉人,姓陈名博,添为节度判官。
这番剖析合乎常理,厅内大半将领纷纷点头认可,觉得刘靖暂缓用兵只是战后休整的正常举动,短时间不会盯上地处群山之间的朗州、澧州二地。
就在众人放松警惕之时,雷彦恭一名亲侄儿一身短打装束,满头大汗从外快步闯入,此人奉命潜伏潭州打探情报,刚带回关键密报,抱拳急禀:“叔父,各路探子自潭州、衡州传回急讯,刘靖近期委派降将姚彦恭在湘赣边境大范围招募各地蛮僚青壮,不分部族出身,只要愿意入伍参军,按月足额发放粮饷,家中老幼由官府划拨荒地耕种,短短月余,已有数千蛮人报名参军。”
“大肆招募各部族人入伍?”
话音入耳,厅内众人大多只当刘靖想要收拢湘地蛮僚,稳固新收服的湖南地界,以部族兵力制衡本土土著,算不上针对朗州的动作,神色平淡。唯独端坐主位的雷彦恭眉头紧紧拧起,黝黑的面皮之上神色凝重,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指尖无意识敲击身下兽皮坐垫,反复琢磨这条情报与蜀国遣使两件事的内在关联。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屋外西北风声隐隐传入厅内,良久,雷彦恭猛地一拍身前木案,粗声喝道:“老子明白了!姓刘的停下南下攻取湘南五州、转头大肆招募蛮兵,又和蜀中王建互通使节缔结盟好,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这厮分明早就盯上咱们朗州,暗中在为攻打咱们做准备!”
一句话石破天惊,一众将领悚然一惊,原本松弛的神色尽数收敛,有人皱眉迟疑:“节帅会不会太过多虑?刘靖坐拥大片平原沃土,何必耗费力气深入蛮荒深山,冒和当年马殷一样战败的风险?”
雷彦恭面色骤然沉厉,黑瘦的脸上满是警惕:“汉人最擅长暗藏心机、玩弄阴谋诡计,刘靖年纪轻轻便能掀翻立国数十年的马楚政权,手段狠辣,智谋过人,更是此中顶尖。马殷便是轻敌大意,误以为刘靖新得江西、短期内绝不会擅动刀兵,疏于边防布置,被对方突袭得手,一步失势,全境溃败,楚国江山转瞬覆灭。我一直纳闷,此人攻破巴陵之后放着唾手可得的湘南五州不取,原来是暗中筹谋,借着招募蛮兵熟悉山地战法,借着交好蜀国牵制潜在外援,所有布置全是冲着我朗州而来。”
提及马楚覆灭的前车之鉴,帐内一众蛮将心头齐齐一凛,方才的侥幸心思荡然无存。
有人面露忧色,低声叹气:“马楚大将李琼领兵三万精锐,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城,兵锋直逼武陵城下,若非突发变故仓促撤军,武陵早已失守。可就连这般能征善战的楚军精锐,遇上刘靖大军之后接连惨败,连战连败。以楚军之强尚且不敌,仅凭咱们手头兵力,硬拼野战根本挡不住刘靖的兵锋。”
雷彦恭闻言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用不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平原野战咱们的确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大山才是咱们世代居住的故土,群山沟壑、洞窟险道咱们了然于心。刘靖兵马再精锐,步兵踏入深山密林,优势尽数作废,到时候咱们化整为零四处游击,断粮道、袭营寨,来去自如,数十万大军困在深山之中,只能被咱们牵着鼻子活活耗死。”
定下退守深山、依托密林周旋的核心方略,雷彦恭当即分派任务:一面抽调朗州全境粮草物资,征用民间骡马牛车,不分昼夜分批转运送入各处大山深处的隐秘山寨,修缮天然洞窟营寨,囤积箭矢、草药、干粮,做好弃城进山打持久战的万全准备。
另一面亲笔写下两封求援书信,一封送往江陵荆南首府高季兴处,一封送往淮南广陵徐温府上,以唇亡齿寒为说辞,恳请两方发兵牵制刘靖兵力,缓解朗州危局。
……
江陵城内,荆南节度使高季兴的府邸库房连绵成片,占地广袤。
时值午后,高季兴闲来无事,带着数名贴身亲卫与一名随行谋士巡视内院库房。
他向来视财如命,一得空闲,便会在库房转转。
只要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铜钱,便觉心情舒畅,浑身舒泰。
偌大的库房之中堆满从各处搜刮而来的铜钱、金银,因常年密闭仓储,不少铜钱受潮生出层层绿锈,银锭表面发黑氧化。高季兴看着满院锈蚀钱币心疼不已,当即下令抽调府中杂役,搬出所有锈蚀铜钱、发黑银锭,在院中铺席晾晒,安排下人蘸清水细细刷洗除锈,务求分文不亏。
一众仆役躬身忙碌之际,一名披甲亲卫手持一封封缄信函快步走入院中,单膝跪地,抱拳唱喏禀奏:“主公,朗州雷彦恭遣心腹送来加急求援书信。”
高季兴随手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铜锈,面露诧异:“雷满子平日里动不动就率兵劫掠我荆南边境,怎么忽然派人送来书信?”
他拆开信封,一目十行读完内容。
信中雷彦恭放下往日冲突恩怨,坦言如今刘靖与蜀王缔结同盟,兵锋直指朗州,唇亡齿寒,一旦朗州被破,荆南江陵直面刘靖兵锋,恳请高季兴摒弃旧怨,结成攻守同盟,联手抵御湘赣大军。
看完书信,高季兴当着亲卫与谋士的面,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丢在脚下尘土之中,抬脚碾了几下。
站在身侧的谋士见状心头疑惑,上前躬身问道:“主公,信中所言何事?”
高季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还能是什么,雷满子眼看大祸临头,想要拉着老子下水送死罢了,张口闭口唇亡齿寒。数年前他趁我荆南防备空虚,领兵突入江陵城郊劫掠村镇、掳走百姓粮草,这笔旧账我还没来得及找他清算,如今反倒想让我出钱出兵帮他守朗州,简直痴心妄想。”
谋士眉头微蹙,斟酌开口:“如今王建已然和刘靖互通盟约,若是蜀国从西线配合出兵,雷彦恭独木难支,朗州沦陷已是定局,届时刘靖顺势兵临荆南边境,对我江陵绝非好事。”
高季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金银之上,毫不在意:“且不说刘靖能否拿下朗州,即便拿下,也要深陷十万大山这处泥潭,起码数年之内无力图谋荆南,我紧闭城门、固守城池便可。况且,我又不是雷满子,背靠梁国,刘靖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斤两。出兵援雷损耗兵马钱粮,白白便宜旁人的买卖,我高季兴从来不做。传令各城守军收缩兵力,紧闭城门,全疆戒备,静观朗州战局,绝不主动踏出边界半步。”
……
淮南。
广陵。
内城徐府,吴国如今真正的掌权者徐温,端坐在书房之中,品着煎茶。
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徐温,鬓边染霜,眼神深沉内敛,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容不迫,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
养子徐知诰一身青衫,手持雷彦恭送来的求援密信快步走入厅堂,躬身将信函递至案头。
“嗯。”
徐温应了一声,放下茶盏,不急不缓地拆开书信细细阅览。
待到看完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随手把信纸搁置桌面,低声自语:“没想到,机缘来得这般凑巧。”
立在一旁的徐知诰满心疑惑,拱手虚心求教:“父亲,雷彦恭求援乃是荆南祸事,刘靖如今已得湖南三州,若是再得荆南两州,其势大成,为何您反倒面露喜色?孩儿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