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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他略作休整,便径直往前院大厅而去。
刚踏入大厅,便见一道身着儒衫的消瘦身影端坐案前,正自斟自饮,静静吃茶。
正是谋士陈象。
陈象素来勤勉,凡事思虑周全,今日有要务禀报,故而天一亮便已在厅中等候,不敢有半分怠慢。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属下见过节帅。”
刘靖抬手虚扶:“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二人各自落座,侍者上前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厅内只留二人。
刘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向陈象:“先生一早等候,可是三州的财税与流民安置,有消息了?”
陈象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不再有半分闲散,伸手将案上几卷整理好的文卷、账册轻轻推到刘靖面前,语气沉凝,带着几分沉重:“回节帅,正是岳州、衡州、潭州三州的秋税、商税核算,以及流民、仓廪情况,属下昨夜连夜整理完毕,今日特来禀报。”
刘靖伸手拿起文卷,缓缓展开。
卷上字迹工整,数字清晰,一笔一笔,记载得明明白白。可越是清晰,越是让人心中发沉。
陈象在一旁沉声细说,将惨状一一道明:“三州新近收复,历经战火洗劫,民生凋敝,田地荒芜,比之往年,受损极为严重。其中尤以岳州为最,地处水陆要冲,反复拉锯交战,乃是主战场,城池损毁,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属下翻看前楚留下的卷宗账册,今岁夏秋两税合计,尚且不到去岁的两成。商税更是惨不忍睹,航道受阻,商旅断绝,街市萧条,几乎无税可收。”
“更棘手的是,三州境内流离失所的百姓,有数万之众。老弱妇孺遍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饿殍之象,随处可见。各州县官吏已遵照节帅军令,全力募集流散、开设粥棚、登记造册,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6章乱世,当用重典!(第2/2页)
陈象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仓廪空虚,钱粮告急,撑不了几日。各地官府数次加急送来文书,皆是哭求粮草与赈济款项,局势已是刻不容缓。”
刘靖低头,静静看着文卷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两成税赋……商税殆尽……数万流民……饿殍遍野……
他的脑海里已经能清晰浮现出那些画面: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蜷缩在城墙根下,眼神麻木呆滞,如同枯草一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等待冻饿而死。
一如他当初穿越之初所见的惨状。
乱世之中,最苦的从来不是诸侯将相,而是底层百姓。
战火一起,生灵涂炭。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原本平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一股森然冷意,无声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陈象垂首而坐,不敢出声。
刘靖缓缓合上文书,放在案上,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温度,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一字一顿,清晰入耳:“钱,我批了。即刻从节度府库支取,足额下发,一文钱都不能少,全数用于赈济、修路、筑城、募民。”
“至于粮食——”他语气微顿,“我早已提前下令,从洪州调运存粮,船队已在路上,不日便可抵达巴陵,再分运三州。”
“流民务必妥善安置,分田、划地、给粮、给种、给农具,让他们能活,能耕,能安居。”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骤然转厉,寒意刺骨,杀意凛然:“你给我盯紧了,谁敢在这批赈济钱粮上伸手,敢贪一文、敢扣一斗,不用上报,就地斩杀,灭其满门。”
“我不管他是世家、是官吏、还是军中旧部,敢碰灾民活命粮,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死无葬身之地。”
森寒的杀意弥漫大厅,如同寒冬利刃,架在脖颈之上。
残唐乱世,烽烟四起,百姓如草芥。
而乱世,当用重典!
胆敢吸百姓血、啃灾民骨的蛀虫,杀!
杀到尸骨累累,杀到贪官污吏胆颤。
其实刘靖心里也清楚,从古至今,无论中外,贪腐永远无法杜绝。
各个朝代,都给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法。比如宋朝的高薪养廉,又比如明初时朱重八的剥皮揎草。
但这些法子,都无法做到杜绝。
朱重八都杀的那么狠了,不照样有人贪?
可即便如此,让刘靖眼睁睁看着这些贪官污吏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蚀骨,他做不到。
陈象心头一凛,神色肃然,猛地躬身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属下明白!属下必定亲自督办,层层核查,设卡监审,谁敢徇私贪墨,属下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刘靖神色稍缓,点点头:“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相比起青阳散人在大战略大方向上的规划,陈象稍逊一些,可在具体政务上,却要更胜一筹。
这和两人之前的经历,也有着不小的关系。
青阳散人儒道双修,早年间便云游各地,眼界开阔,因而对天下大势把握的更加清晰。而陈象则不然,他是书香门第出身,少时便有才名,因而被举荐到钟传麾下当差,从一介书文,一步步成为升任,最终被钟传所倚重,这份经历,让陈象更重实务。
陈象谦虚一句:“节帅谬赞了!”
“对了,这段时间你与张佶使节谈的如何了?”刘靖抿了口热茶,换了个话题,原先大厅内肃杀的气氛,也随着散去。
陈象轻笑道:“张佶愿意派使前来判断,实则已经是默许了节帅的三个条件,无外乎多寡而已。属下与周戬谈了数次,目前尚在岁贡与质子上未能谈妥。”
刘靖问道:“哦?详细说说。”
“岁贡目前咬死七万贯,不肯松口,此外只愿派遣次子为质子,并要求与节帅联姻。”陈象顿了顿,继续说道:“依属下之见,岁币应当还能谈,周戬之做派,显然是故意为之,似有拖延之意。”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他们拖延不了多久。”
“那联姻之事……”陈象欲言又止。
一听到联姻,刘靖就觉得隐隐有些头疼,扶额道:“此事能推诿便推诿了,若是张佶那边坚持,再行商议。谈判之事不急,当务之急是募集流散。”
“属下省得,就这去办。”
陈象不敢耽搁,捧着文卷,快步离去,即刻去督办赈济钱粮大事。
大厅之内,再度恢复安静。
刘靖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暖阳,将盏中煎茶喝完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玄色常服,打算备马出城,前往城郊各处驻兵大营巡视操练、查点军备。
自打敲定要征伐荆南雷彦恭,各处兵马整训、粮草囤积都要亲自把关,实地查看才能安心。
可他尚未动身,门外脚步声响,朱政和迈着肥胖的身躯再度走进大厅,躬身拱手禀报。
“启禀节帅,进奏院总院调拨南下,设立湖南分部的一众官吏已经全数抵达城内,一行人安顿在城外馆驿待命,特遣人前来请示节帅何时召见。”
刘靖脚步一顿,略作思忖。
进奏院是他一手筹建,兼有邸报刊印、舆论宣导、打探地方民情的专属机构,早在攻打湖南之前,就已经定下扩建分部之事。
先前拿下湘赣之地后,便传信给林婉,让其抽调人手南下开设湘地分部,管控一地舆论、刊发地方月报,稳固新收复三州民心。如今人马到齐,正是落地建制的时机。
“不必一众官员尽数入府,传命分部主事之人独自前来觐见即可。”
该商议的事宜,之前都与林婉商议过,只需提点主事两句,余下按规章办事即可。
“喏。”朱政和应声退下,派人去往馆驿传召。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廊下传来轻缓脚步声,一道身着青布儒衫、头戴文士小冠的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此人一身士子打扮,长衫剪裁合体,腰间系素色丝绦,身形纤秀挺拔,束发以玉簪固定,面上薄施淡粉,眉目清雅,远远看去俨然一位温润白面书生。
来人进到大堂正中,依照文士礼节拱手弯腰,声音刻意压得偏低,带着几分少年郎的清朗:“属下进奏院湘地分部主事,参见节帅。”
刘靖起初只当是总院派来的寻常文官,随意抬眼一扫,本要开口问话,目光不经意在对方眉眼、下颌停顿片刻,越看越是眼熟。
眼前之人虽是男子装束,可脖颈细腻无喉结,眼波流转间的温婉灵动绝非寻常男子所有,细看五官轮廓,分明是自己的妻妾林婉。
刘靖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惊喜,从案后站起身:“采芙?你怎地来了?”
见被当场识破装扮,林婉也不再刻意压低嗓音,眉眼瞬间舒展,卸下几分刻意伪装的硬朗,笑意如花绽放在脸颊,抬手取下头上文士小冠,乌黑秀发散落肩头,哪里还有半分儒生模样,只剩佳人温婉俏丽。
“家中几位姐妹日日惦念夫君,放心不下你独自坐镇荆湘,便撺掇我借着赴任建分部的由头,前来探一探,瞧瞧咱们大权在握的刘节帅,身在繁华巴陵,会不会一时心痒,在外拈花惹草,收纳绝色佳人。”林婉唇角噙着促狭笑意,话语带着闺中娇俏的打趣。
刘靖本是后世穿越而来,各类情话信手拈来,闻言缓步走到她身前,目光温柔,语气诚恳:“得妻如婉儿,还有家中诸位贤妻相伴,此生已是圆满,夫复何求。世间庸脂俗粉,又哪里能入得了我的眼界。”
林婉闻言柳眉微微一挑,似是不信,轻摇螓首继续调侃:“夫君这话听听便罢,做不得准。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如今夫君的名头响彻大江南北,文韬武略传遍四方。各地青楼酒肆,大家、歌姬日夜弹唱你的诗作,无数世家深闺小姐捧着抄录的诗文心生倾慕,慕名想要一见郎君风采的才女不知凡几,保不准哪天便有佳人主动自荐枕席。”
刘靖听得满脸茫然,面露疑惑:“我何时有这般轰动天下的诗文名气?我平日里一心治军理政,甚少落笔作诗。”
瞧见他一脸懵懂模样,林婉眼底促狭更浓,盈盈一笑,纤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装帧雅致、封皮题写桓园诗集的线装册子,抬手递到刘靖面前。
刘靖伸手接过,目光落在封面上“桓园诗集”四字,当即想起此前桓家三年一届的庐州诗会。
庐州桓氏、以及桓园诗会,是当初与林婉卿卿我我,蜜里调油的时候,闲聊中从林婉口中得知。
此刻看到诗集,心下更加疑惑。
他随手掀开扉页,首篇诗作赫然便是当初自己穿越不久,为了泡妞,随口剽窃的那首《鹊桥仙纤云弄巧》,字迹工整,墨水清晰,一看便知是阳版。
彼时活字印刷术还未出现,印刷成本高昂,出书立传非但赚不到钱,反而还会花费巨额的钱财。
而出版书籍,又分两种,阳版与阴版。
阳版是用阳刻雕琢印刷,字迹墨水清晰,而阴版则是阴刻,往往模糊不堪,两者的价格也是天差地别。
桓园诗集用的便是阳版,可见是下了血本。
他继续向后翻页,越翻越是错愕,整本诗集收录数十首诗词,竟全数都是他从前随手抄袭的后世名篇。
合上诗集,刘靖哭笑不得,抬头看向林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诗作为何会被编入桓园诗会诗集,广为刊印流传?”
林婉敛去玩笑神色,缓缓道出前因:“此事还要从我那堂妹林芷说起。前段时日庐州桓园举办诗会,林芷专程赴会,席间一众才子闲谈,有人随口贬低郎君,说你不过一介草莽藩镇,不通文墨,往日流传的诗作皆是门下文人代笔。林芷那丫头素来崇拜你这位堂姐夫,当场便为你据理力争,当众背诵多首你的诗词,满座士林为之震动。”
“桓家诗会本就会筛选佳作辑录成册,林芷当众吟诵的诗作惊艳全场,被主事之人收录在册,编入本届桓园诗集。桓家诗集本来便行销天下各大书坊,一传十十传百,你的诗作就此传遍江南,继而蔓延中原、巴蜀等地。”
说到此处,林婉再度揶揄笑道:“如今天下士子谁人不知刘节帅,上马能提兵灭楚、割据湘赣,下马提笔可作千古名篇,文采比肩李杜。前阵子白鹿洞书院山长专程亲赴洪州,登门拜访,百般恳请,只求郎君新作一篇,收录进书院典藏文集。”
刘靖捏着手中诗集,无奈摇头苦笑。
他从没有半分靠着剽窃古人诗词博取文坛盛名的想法,当初随口写出这些诗词,大半都是当初定亲催妆、哄逗家中妻妾时迫不得已搬出的现成佳句,纯属临时救场。
万万没料到机缘巧合,经由林芷在桓园诗会一番宣扬,阴差阳错传遍天下,到头来自己竟是靠着做“文抄公”在残唐文坛闯出偌大名声,成了被天下文人追捧的当世文豪。
他指尖摩挲着诗集封面,心中万般哭笑不得,乱世争霸靠刀马,自己反倒靠着几首借来的诗词意外出圈,属实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