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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咱们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
“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中间这几天的危局,谁来填?”
邓彬的话虽诛心,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
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
“周录事说得不错……”
“是啊,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虑……”
“南康城破之后,黎球纵兵劫掠,死了不知多少百姓……若赣县也被攻破……”
谭全播的眉头深蹙。
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
他们不是怕黎球。
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
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
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谁家没有几百亩地、几十间邸店?
城破了,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
性命堪忧。
“谭公!”
卢延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微颤,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
“我意……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举家北上,暂避于抚州。”
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
“大郎君……”
“谭公,你听我说完。”
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话说得结结巴巴,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
“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抚州刺史吴鹤年是我的妹婿,去了那里,总是无虞的……”
他顿了一顿,攥紧了手里的衣袖。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卢家在虔州这么多年,刘节帅日后要经略此地,总还是要用得着我们的……”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落在一句语焉不详的。
“……总之,敌势浩大,断难撄锋,谭公你为何非要守?”
后半段的话没有前半段圆滑,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厅中不少官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大郎君言之有理!”
“正是正是……”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先退一步……”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谭全播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刀绞般作痛。
他闭了闭眼睛。
然后睁开。
“大郎君。”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厅堂里的嘈杂浇灭了大半。
“老夫有几句话,须得当面言明。”
卢延昌顿了一下:“谭公请讲。”
“大郎君方才说,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去了抚州便无虞了,这话不假。”
“刘节帅是什么人?他待降附之人向来宽厚。”
“彭玕交了袁州当富家叟,钟匡时交了洪州还有供养,姚彦章交了衡州照样领兵。”
“大郎君去了抚州,刘节帅自然不会亏待。”
“但。”
谭全播的语气陡然一转。
“大郎君想过没有,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
卢延昌微微一怔。
“虔州,”
谭全播一字一顿:“是卢家的贽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73章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第2/2页)
这个词一出口,厅堂里静了一瞬。
谭全播继续说下去。
“当初老使君举州归附,献的是虔州六县的户籍、兵籍、田册。”
“这些东西,就是卢家的底气,就是卢谭两家归降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有了这份家底子,刘节帅才会礼遇卢家、重用卢家、把抚州刺史的闺女许配给卢家。”
“恕老夫直言,人家看中的不是你卢延昌这个人,是你卢延昌治下的虔州。”
卢延昌的手指停住了,珊瑚珠滞在指尖不动了。
谭全播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眼下这个局面,大郎君若弃城而走,虔州便拱手送给了黎球。”
“等刘节帅平定叛乱收回虔州的时候,那已经是刘节帅自己打下来的了,跟你卢家毫无干系。”
“到那时候,大郎君在刘节帅面前还有什么分量?”
“一个丢了藩镇的逃将,一个拱手弃城的废物。”
“刘节帅仁厚,或许还会给你一间宅子,几百亩地,让你当个安乐翁。”
“可往后的日子,跟彭玕有什么两样?”
“不,比彭玕还不如。”
谭全播直直地盯着卢延昌。
“彭玕终究是被打败了才降的。”
“大郎君呢?未战先怯,弃城而逃。”
“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卢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
厅堂里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附和的那些官吏,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卢延昌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腰间那柄从未出过鞘的横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
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
逼急了,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调。
“大郎君,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万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
“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八九天未曾稍歇,人疲马乏。”
“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更是军纪全无。”
“这种兵,顺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气必然土崩瓦解。”
“咱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贼。”
“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城中豪右与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
“到那时候,不用你我催促,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咱们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轮攻城。”
“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眼见攻城受挫,死伤惨重,必然士气大跌。”
“这个时候,大郎君登上城头,亲自喊话。”
“告诉他们: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虔州军中的老卒,谁不认得令尊?”
“大郎君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叛乱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谭全播说完,退后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老夫斗胆进言,请大郎君三思。”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谭全播说的“贽礼”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虔州是卢家的根,根一烂,什么都没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
南市口的火。
满街的血。
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
他认识宋直。
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
那如果他留下来,赌输了呢?
他卢延昌就是第二个宋直。
死在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那一刻,恐惧压倒了一切。
压倒了谭全播的道理。
压倒了他自己残存的那一点羞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判事厅,满头大汗,叉手急拜。
“谭公!大郎君!叛军前锋已经进入赣县辖境!距城四十里!”
四十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本来还在漾动的水里,瞬间把卢延昌心中那点摇摆砸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来,交杌往后推了几尺,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刮擦。
“不能再等了!”
他的嗓音又尖又急,带着一丝癫狂。
“谭公,我意已决!收拾行装,即刻出城,北上抚州!”
谭全播的面上掠过一丝痛楚。
“大郎君……”
卢延昌打断了他。
“我生性怯懦,这便认了。”
他转身环视厅中诸人。
“诸位,愿随我北上者,即刻收拾行装。”
“不愿走的,自便。”
厅中一阵骚动。
有人站了起来,跟在卢延昌身后。又有几个官吏互相看了看,也站了起来。
到最后,判事厅里走了一大半。
留下来的,只有谭全播、周崇义、刘从效,以及几个低头不语的老吏。
谭全播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
他看着卢延昌的背影隐没于判事厅门外。
那条圆领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了一下,很快便被回廊转角挡住了。
不到一个时辰,卢延昌便率领诸官佐和三百亲卫,带着装满金帛珠玉的十余辆犊车,从赣县北门鱼贯而出。
队伍里老弱妇孺皆有,携家带口,狼狈不堪地逶迤不绝。
卢延昌骑在马上,未尝回首。
他身后的北门,在最后一辆犊车驶出之后,被守卒重新关上了。
城墙上的几个乡勇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北面的暮色中,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中有人转过头来,神色惶然地望向城墙下面空无一人的街道。
“大郎君……逃了?”
无人应答。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
不到两个时辰,赣县城里的百姓便都知道了:大郎君卢延昌弃城逃了。
惊惶之气如疫病般席卷。
北门和东门涌出了大批百姓,扶老携幼,背着行囊和米囊,惶惶然往城外跑。
城中豪右驾着犊车乘马,车轮辘辘挤在城门口,跟步行的百姓拥蹙一处,险生踩踏之祸。
城门口的守卒本欲阻拦,旋即作罢。
有几个守卒把步槊掷于地,自己也跟着人群跑了。
到了半夜,赣县城里逃散者近两成。
无力逃遁者,或者眷恋家业者,紧闭门户,瑟缩于室。
判事厅里。
谭全播独自坐在公案之后。
面前摆着一盏冷却的粗茶,茶末已经沉于盏底,茶汤上浮起一层暗色茶沫。
周崇义站在案前,低声禀告着城中的情况。
“……城内百姓逃散不少,豪右逃遁尤甚。南城的赵家、东城的孟家,未及落锁便弃家而去。”
“乡勇溃散了多少?”
“溃散约四百,余者千余人。”
“常备武卒如何?”
“未曾逃散。不过士气……颇为低迷,他们都知道大郎君逃了。”
谭全播默然。灯芯爆了一粒灯花,微弱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语调古井无波。
“逃者由他,无可挽回,亦毋庸追索。”
“唯留守者堪用。”
他扶案而起,双膝酸痛难当。
这几天他几乎未曾安坐,不是在判事厅里踱步,就是在城墙上巡视。
“传老夫将令。”
“其一,封闭四门,即刻起,严禁出入。”
“其二,将城中所有米肆的积粟征调入官仓,计口授粮。”
“私藏粮食者,以谋逆论处。”
“其三,召集城中铁工,连夜打造箭矢、枪头、铁蒺藜。”
“所缺之数,拆毁民居梁木充之。”
“其四,将乡勇重新整编。”
“怯于登城者也可以,充作运石、掘壕、负土之役。”
“最后,将南康县被劫掠的消息,毫无遗漏地遍告城中坊民。”
“让他们知道,城破之惨状。”
周崇义低声道:“谭公,此举岂非令坊民愈发惊惶?”
“惊惶方好。”
谭全播冷声道。
“知惧方能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