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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也关了大半。百姓们不怎么出门了。”
他说着说着,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听说了宁国军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说……使君说城里有人在议论这个。”
刘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议论什么?”
“说……说宁国军到了地方,会把大户的田分给百姓种。税也轻。”陈虎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城里的佃户和贫户听了这话,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
刘靖没有追问。
“张佶有没有派人联络姚将军?”
“回节帅……使君曾修书一封发往郴州,试探张佶口风。”
“回信了吗?”
“回了一封。”
陈虎答道。
“但通篇虚言,只劝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说——等于没回。”
刘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张佶有多少兵?”
“据使君估算,嫡系精锐约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军和新编的壮丁,充其量不超过一万五千。”
“他没有向岭南刘隐那边暗通款曲?”
陈虎一愣。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
“末将……不知。”
“无妨。”
刘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随便问问。”
他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陈虎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
“陈虎。最后一个问题。”
“节帅请问。”
“姚将军麾下,可有不服归降之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软刀子,不痛不痒地戳了过来。
陈虎的嗓子眼里忽然有些发紧。
他犹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实答道:“有。都虞候何敬洙,先前主张联合张佶据守南方。不过张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轻的信之后,他便……不再坚持了。”
刘靖点了一下头,就这一个动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刘靖吩咐堂外的亲卫。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拨一间上房,酒肉管够。”
“喏。”
陈虎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两个人。
刘靖把那封归降信又看了一遍。
开头有一个洇开的墨团,像是落笔时犹豫了太久。
他盯着那个墨团看了好一会儿。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预料。”
他说。
袁袭微微点头。
刘靖在湖南根基浅薄。
潭州虽然拿下了,但他缺一个地头豪强。
姚彦章恰好就是这么一个人。
先前那封伪造的劝降信,不过是投石问路。
没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干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来了。
庄三儿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这会儿也走了进来。
“节帅。”
他压低声音。“末将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这个姚彦章……会不会有诈?”
牛尾儿的事,他不用说出口,刘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靖目光扫了他一下,微微摆手。
“无妨。”
他走到舆图前面。
“传令季仲与柴根儿。让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务。”
他转过身。
“姚彦章——调来潭州。参与攻打岳州巴陵之战。”
庄三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季仲和柴根儿接手衡州,等于把姚彦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粮草、他的地盘,全部攥在宁国军手里。
而姚彦章本人带兵北上长沙,脱离根基,孤身入瓮。
若是诚心归附,来了就是了。
若是心怀叵测——那就不必来了。
“妙。”
庄三儿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节帅这一手,比他娘的兵法还精!降也好,诈也罢,横竖都是咱们占尽先机。”
刘靖瞥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你现在也学会溜须奉承了?跟谁学的?”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刘靖笑了笑,笑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说起来——”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我原以为姚彦章这种人,是绝不会降的。”
“他是从蔡州军里杀出来的老弟兄。这种情分,寻常人割不断。”
刘靖用指腹摩挲着降书的边缘。
“他若是死战到底,我虽然会破城擒将,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语气一滞。
“没想到他选了降。反倒是张佶……拥兵自立了。”
庄三儿皱起眉头。
“张佶?那个……当年让位给马殷的?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长者么?怎么反倒——”
“忠厚长者?”
刘靖挑了挑眉,嘴角挂上一丝冷意。
“庄三儿,你信这四个字?”
庄三儿脖子缩了一下,眼神往旁边躲了躲。
“这样的乱世里头——”
刘靖靠回交椅,语调缓了下来。
“哪里来的无欲无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绝坐不到那个位子上。”
“张佶当年让位,你们以为是心甘情愿?”
庄三儿和袁袭都没有出声。
“我虽不清楚内情——”
刘靖缓缓说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无非就那些事。”
权争局中的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出戏。
要么是被逼的,要么是算计过后的以退为进,要么是实力不济、不得不忍。
“张佶若真是好脾气——”
刘靖的声音沉了半分。
“能当上武安军留后?”
这话问得极重。
能从蔡州军那个吃人的修罗场里爬到顶上去的,哪一个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张佶隐忍了将近二十年。”
刘靖用指腹在舆图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画了一个圈。
“连州、道州、永州,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马殷的基业塌了,他不过是——等到了时候。”
“那……这个张佶,要不要先收拾?”
庄三儿问。
“不急。四州偏远,山高路险。他要自立便自立,暂时碍不了大事。等巴陵荡平了,再回头料理他不迟。”
“对了。传令镇抚司——在岳州方向散布消息。就说:张佶拥兵自立,据有四州;姚彦章举州归降,已率部北上。”
袁袭了然。
消息传到巴陵,许德勋、李琼等宿将听了会怎么想?
南面全丢了。
本就脆弱的军心,会再溃散几分。
“属下这便去安排。”
袁袭拱手。
庄三儿也退了下去。
节堂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了。
他把那封降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洇开的墨团。
降书开头“刘公”二字写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个字同样很重。
中间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时。
刘靖再度在节堂召见了陈虎。
“你回去告诉姚将军。”
刘靖的语气不急不缓。
“就说我刘靖说了三句话。”
陈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头一句。”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
“我刘靖从不亏待有功之臣。姚将军举州来归,这份担当,我记下了。”
陈虎用力点了一下头。
“第二句。”
刘靖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从来都是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门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枪、一城一地挣出来的前程,才是真前程。所以我从不轻易许诺。”
陈虎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句——”
刘靖的目光落在陈虎脸上,停了一息。
“告诉姚将军。十日之内,率兵北上,来潭州见我。巴陵之战在即。我需要一个熟悉湖南地理、通晓楚军虚实的宿将,替我打前阵。”
“姚将军若能在岳州一战中破城先登——”
他顿了一下。
“事后封为武安军节度使,亦无不可。”
武安军节度使。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陈虎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陈虎的脑子嗡嗡响了好几息,才勉强回过神来。
“末……末将定将节帅之言,一字不差地带回衡阳!”
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坚定。
刘靖微微颔首。
“去吧。路上当心。”
陈虎重重叩了个头,起身倒退三步,转身走出了节堂。
出了节度使府的大门,六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马。
“走!”
二十骑亲卫紧跟其后,马蹄扬起的灰尘在官道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线。
陈虎伏在马背上,心跳得厉害。
武安军节度使。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把马鞭甩得“啪啪”响,恨不得把胯下这匹马跑出翅膀来。
……
陈虎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袁袭又折了回来。
节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袁袭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靖眼风从他身上掠过:“想问什么就问。”
“节帅。”
袁袭顿了一下。
“武安军节度使——当真?”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便把茶盏搁回案上。
“你觉得呢?”
袁袭沉吟了几息。
“若是真的,那这恩赏开得极重。武安军节度使,等于整个湖南的藩帅。姚彦章若真做了此位……日后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话锋一转。
“那此话一旦传出去,日后再有降将来投,谁还信节帅的许诺?”
刘靖笑了一下。
“所以说,这个诺不能白许,也不能随便许。”
他靠回交椅,双手交叠在腹前。
“我说的是‘亦无不可’。不是‘必封’。”
袁袭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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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无不可’四个字,进退皆可。”
刘靖的语气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个武安军节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只会说我刘靖赏罚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来呢?或者打下来了,但功劳不够大呢?”
刘靖看着袁袭,嘴角微微上扬。
“那‘亦无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袭沉默了一息。苦笑着摇了摇头。
“节帅这四个字,用得精。”
“无谓精与不精。”
刘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这个局面,我需要姚彦章拼命。拼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赏。不拼命的人——给他一个虚衔打发了便是。”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况且。武安军节度使这个位子,到底是实权还是虚名,在我不在他。”
“陈象到了湖南之后,丈量田亩、改易税制、清查户籍——这些事情做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将手里了。”
“到时候给姚彦章一个节度使的头衔,让他替我镇抚南面,有什么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袭默然片刻,拱手道:“属下受教。”
刘靖摆了摆手。“行了,去盯着巴陵那边的消息。许德勋那老贼最近太安静了,全无归降之意。”
“喏。”
袁袭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
两日后。衡阳。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虎一行人带着一身尘土冲进了衡阳南门。
陈虎没有回营。
连水都没喝一口,直接策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里,姚彦章正与周述核对城中存粮的簿册。
送走陈虎之后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安稳。
白天强撑着处理公务,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手里的笔“嗒”地掉在了簿册上。
“使君!”
陈虎大步跨过门槛,满头满脸的灰土,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但双眼发亮。
“回来了?”
姚彦章霍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