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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人把皮囊和十贯钱塞进草民手里,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草民还没回过神来,人就钻进巷子不见了。”
谢老三的嘴唇又开始抖。
“草民该死……草民不该收那钱……草民就是……就是一时贪财蒙了心……将军饶命……”
姚彦章看着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老樵夫。
面相眉目质朴,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处不像是说谎,倒像是真的被吓糊涂了。
手上的茧子、指缝里的木屑、佝偻的背,确实是十几年砍柴积下来的。
不像是被人收买的死士。
但姚彦章生性谨慎。
“那个找你的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谢老三拼命摇头。“没有!从来没见过!”
“他脸上那道疤,新伤还是旧伤?”
谢老三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旧……旧的。疤长平了。不红。”
姚彦章微微颔首,旧伤。
不是临时找人冒充的,是脸上本就有疤的人。
“他手上有茧子吗?”
“啊?”
谢老三愣住了。
“你接他递过来东西的时候,碰没碰到他的手?”
谢老三闭着眼使劲回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碰……碰到了。好像……手是糙的。像是干过粗活的。”
干过粗活。有旧刀疤。
说潭州口音。自称“我家主人”被宁国军关着。
如果这番说辞是真的……
那这个人,很可能是马賨身边的人。
一个蔡州出身的旧从。
姚彦章没有再问下去。
他摆了摆手。
“把他先带下去。关在柴房里,饭食照常给。不许为难他,也不许让他跟外人说一个字。”
“是!”
两名牙兵架着谢老三退了出去。谢老三走的时候,腿还在打颤。
脚步声远了。
……
姚彦章抬手屏退了堂内伺候的奴婢。
门外值夜的牙兵也被他一个眼神支到了廊下。
堂门“吱呀”一声合上。
堂内只剩姚彦章和周述两人。
门扇阖紧。
堂内只燃着两檠油灯。
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周述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小囊,双手呈上。
皮囊用朱蜡封着口。
蜡面上压着一枚蚨钱大小的印记,一个简简单单的“賨”字。
姚彦章接过皮囊,在手里掂了掂。
份量不重。
他拆开朱蜡,往囊中探手。先摸到了一卷帛书,然后——
指尖触到了一件冰凉温润的物事。
他把那物事捻了出来。
掌心躺着一枚白玉佩。
羊脂白玉。方寸大小。
雕的是一头卧虎。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賨”字。
姚彦章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块玉。
上一次见,还是大半年前在潭州帅府的军议上,马賨就坐在他对面。
姚彦章把玉佩翻了个面。
背面光滑如镜,但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他也见过。
据说是与人厮杀,玉佩磕在了刀柄上磕裂的。
马賨舍不得扔,继续贴身佩戴,还在裂纹上抹了一层桐油,免得继续开裂。
是真的。
这块玉佩是真的。
姚彦章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息。然后他拆开了帛书。
帛书不长。
字迹粗犷豪放,撇捺外放,结体偏扁,是马賨的手笔。
姚彦章见过马賨的字。
信上写的不是文绉绉的官话。
是蔡州人说话的口吻。有几处甚至用了许州方言里才有的俚俗之语。
姚彦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彦章兄如面。兄长于城破之夜率牙兵突围,遇伏不幸身亡。吾被擒后,蒙刘靖宽宥未杀,关在帅府偏院,衣食尚可,身边尚留两个旧从侍奉。只是行动受限,与外界消息断绝。”
看到“兄长遇伏不幸身亡”这一句的时候,他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潭州城破后,刘靖入城并未大肆杀戮。城中铺子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我在偏院的窗棂看得见外头的街面,比兄长在时还太平些。”
又往下。
“趁看守不备,托我身边的旧从冒死带出此信。随信附上吾随身玉佩,你认得的。”
“如今大势已去。兄长不在了,李琼败了,岳州也撑不了多久。继续死战,不过是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刘靖已允诺,凡归降者,官职不变,兵权暂留,家产不抄。彦章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
信末。
“彦章兄,你我从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是聪明人,想必局势如何比我更清楚,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陪葬。”
“望珍重。”
“賨,顿首。”
姚彦章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把帛书合上。
“大势已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圈又一圈。
从马賨嘴里说出来,跟从别的什么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是劝告。
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在劝另一个人也放下。
然后他又想到了谢老三转述的那句话。
“那人还托我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信末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一前一后,一纸一口,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信是马賨亲笔写的,口信是马賨的旧从转述的。
那这句话,就是马賨反复叮嘱、生怕姚彦章听不进去的掏心窝子话。
如果信是刘靖伪造的呢?
那“聪明人”三个字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那是刘靖在借马賨的嘴,居高临下地点他姚彦章!
形势到了这个地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让人心里发堵。
他把帛书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周述双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行一行地读。
读完了。
周述合上帛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
他抬起头看着姚彦章。
“这可能是刘靖使的诡计。”
姚彦章没有接话。
周述的语速快了几分。
“或许大王并没有身死。刘靖手里捏着马賨,要伪造一封信不难。”
“笔迹可以模仿,信物也可以是从马賨身上搜出来的。甚至这封信,可能就是刘靖逼着马賨写的。”
“只要马賨被俘了,刘靖就可以用他做饵。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宣告大王的死讯——而是动摇衡州军心。”
他还想再说下去,但看见姚彦章的脸色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姚彦章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望着案上的玉佩。
“不无可能。”
他开口了。
周述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也未必全是假的。”
后半句话,又把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刺史——”
姚彦章抬手制止了他。
“你方才说得对。这封信确实可能是刘靖伪造的。笔迹可以仿,信物可以夺,辞藻可以捏造。”
“但有两桩事,做不了假。”
周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姚彦章用下巴朝案上的玉佩点了点。
“第一桩。马賨的贴身玉佩。若是马賨尚未失陷,他绝不会将此物假手于人。无论如何。”
“这块玉佩出现在传书之人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马賨已经被俘了。而且被搜了身。搜检极严。连贴身的佩饰都没留下。”
周述的面色又沉了一层。
“马賨被俘,这一点,多半不假。”
姚彦章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桩。信上有一句话——‘城中市肆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
他看着周述。
“如果这封信是刘靖伪造的劝降书,他大可以写‘刘靖仁德布施、百姓夹道欢迎’之类的粉饰之词。”
“但信上写的不是这些。信上写的是‘量田亩、更易地契’。”
“这种说法,不像是替刘靖歌功颂德。倒像是……一个被关在偏院里的俘虏,隔着窗棂往外看,随口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周述的呼吸微微一滞。
“量田。更易地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量田换契。
那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劫掠。
不是一支军队打完仗之后的烧杀抢掠、横征暴敛。
那是经略。
那是一个打算开基立业的霸主,在打完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清丈田亩。发放新地契。恢复市井营生。
刘靖对潭州做的事情,跟他当年在洪州做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在刘靖眼里,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潭州不是用兵之地,是他的治下州郡。
他已经开始牧民了。
唯一还在死撑的,只有姚彦章。
这个推断比“大王已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大王已死”是一个可以存疑的消息。
但“潭州已经在量田了”,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个铁打的定局。
定局比流言更诛心。
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咚——”声穿过夜色。
二更天了。
“至于大王……”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帛书上。
他旋即问道:“岳州可有消息传来?”
周述摇头,说道:“自刘靖大军围困潭州府后,岳州与衡州的数条官道被阻隔,消息来往不便,这段时日暂无消息传来。”
姚彦章微微颔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城破那夜的事,我没有亲见。”
“那种局面下,大王是死是活、是走脱了还是被擒了,谁也说不准。”
“信上说大王已死。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我分不清。”
分不清。
周述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沉重。
不是犹豫不决。
是真的分不清。
潭州破了。
马殷失踪。马賨被俘。高郁不知去向。
岳州的消息断了。李琼的消息也断了。
他姚彦章退守衡阳,像一座孤岛浮在惊涛骇浪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迷雾。
他抬起手,把玉佩拿了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两下,又放回了案上。
周述犹豫了片刻。
“刺史……那咱们,该如何决断?”
姚彦章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衡阳的位置出发。
湘江。湘潭。潭州。
潭州已经不是楚国的了。
往东移动。茶陵。
茶陵也不是了。
往南。郴州。
郴州……
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正在桂阳一带。
张佶虽然在连州大败了岭南军,但他赶到郴州还要时日。
而卢光稠的那两万人,究竟是在替刘靖打前锋,还是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
岳州。巴陵。
岳州的消息断了。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
唯一还可能通行的是走湘江水路。
但宁国军攻下潭州后,刘靖必然会在湘江中游设置关卡和游弋哨船,封锁江面。一条小舢板都未必过得去。
换言之,他现在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南面有虔州兵和可能北上的张佶,但指望不上。
张佶和卢光稠打起来了,一时三刻断难分兵。
北面有许德勋的水师,但消息不通,连许德勋现在作何打算都无从得知。
东面是宁国军。
季仲加柴根儿,一万多人屯在茶陵方向,随时可能西进。
西面是朗州,雷彦恭。
姚彦章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