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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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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幞头已经不见了,一头灰白的乱发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角和鬓边。
    两颊的皮肉几乎是贴着骨头长的,颧骨上的蜡黄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阳穴上隆起了一个青紫色的肿包,边缘渗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昨夜城破突围,高郁骑的那匹瘦马在铁骑冲击的头一波便受了惊,前蹄一软,将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边的泥沟里,后脑勺撞在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上。
    当场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等他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麻麻亮了。
    他先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该冷成这样。
    然后他觉得恶心,一阵剧烈的反胃从胃里翻上来,他侧过身趴在沟边,干呕了好几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试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
    第一次站起来便软了回去,膝盖磕在沟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第二次才勉强站稳。
    犀带断了,袍衫被沟里的泥浆泡透了,沉甸甸地坠在身上,冷冰冰地贴着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头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经散了开来。
    文书和私书撒在泥地里,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稀烂。
    他跪在泥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捡。有些还能辨认字迹,更多的已经被踩成了纸泥。
    最后只捡回了两三张残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怀里。
    从路边一个不知是谁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个冷硬的麦饼,就着沟渠里的浑水啃了两口。
    然后,他开始沿着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拢了不少从北门方向四散奔逃的溃兵和幕府文吏。
    这些人在黑夜里像没头蝇虫般乱窜了大半宿,天亮之后一个个蹲在路边,茫然无措。
    看到高郁,他们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围了上来。
    高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指了个方向。
    “巴陵。走。”
    就这三个字字。
    五六百人的残部就这么黏在了他身后。
    此刻,韩七拍马赶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认出了韩七。
    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韩七张了张嘴。那股急切在喉咙里翻滚了两滚,变成了一种极为艰涩的声音。
    “大王……大王不在属下这边。”
    高郁的面上没有变化。
    韩七眼眶一热,赶紧补了一句:“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战,马留守领牙兵往西冲,吸引宁国军骑兵。之后……之后便没了消息。属下从天亮找到午时,汇拢了亲卫七十九人,又碰上赵都头三百余人,但都没有见到大王。”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属下每一个人都问过了。没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处。”
    高郁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一个都……没有?”
    “是。”
    韩七垂下了头。
    高郁的身子在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右手倏地松开了缰绳,按住了灰白杂毛马的鞍桥。
    马匹颠了一步,脑后那处淤创被震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头皮深处窜进了脑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个人向前栽倾了半寸。
    赵德彰从旁边策马上前,沉声道:“高判官。属下以为……大王昨夜或许脱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脱了。大王沙场大半生,不至于就这么……”
    “不至于?”
    高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赵德彰闭了嘴。
    官道上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蝉鸣,和远处水田里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听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脑后的创处隐隐地跳着痛,但他撑住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如果大王被俘了。刘靖会怎么做?
    理当如此。
    刘靖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宣布。将马殷被俘的消息通过那些该死的日报传遍湖南每一个州县、每一座军营、每一个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军的抵抗意志,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是刘靖一贯的手段。
    可眼下,从天亮到午时,大半天过去了。
    没有听到任何方向传来类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溃兵和流民也没有人提过“大王被擒”的风声。
    没有消息,说明刘靖手里没有马殷。
    那么,大王最可能在哪里?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这条官道上的某个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论何种情形,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到巴陵。许德勋的水师还在,巴陵城还在。到了巴陵,便有回旋的余地。”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两三里长的残兵队伍。
    “传令下去。从此刻起,全军整队,不许再散。亲卫营校尉韩七居前开道,赵都头殿后。”
    “另外——韩七。”
    “属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从潭州方向来的流民和溃卒,逐一盘问。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这是最显眼的标记。”
    韩七重重一抱拳:“属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变得极为锐利。
    “此事不许声张。不许有人在队伍里乱嚼口舌。今日之事,对外只说大王‘另有要务先行一步,命高某统率残部赴巴陵汇合’。谁敢多嘴一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韩七和赵德彰同时躬身应命。
    高郁不再说话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带,坐直了身子,目视前方。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近千人的残部在午后酷烈的日头下缓缓北行。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被蝉鸣淹没了大半。
    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仍然走在队伍中间。
    马殷的紫锦战袍搭在鞍上,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谁也不敢去碰那领战袍。
    谁也不知道,战袍的主人此刻在何处。
    高郁骑在灰白杂毛马上,被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脑后的淤创隐隐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心中翻来覆去,始终在筹谋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没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脱甲混在流民中一个人往北走。那么以他的脚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这千把人的残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层的忧虑,在他心底盘桓着。
    到了巴陵之后呢?
    许德勋是水军都部署,老资历,军功赫赫。
    李琼更不必说,马殷麾下的头号大将。
    这两个人,一个掌水师,一个掌精锐步卒,说话的分量比他高郁这个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时候,高郁是大王身边的首席谋主,说什么这些武将都得掂量着听。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个文官,带着一群溃兵败卒,走进巴陵城……
    许德勋和李琼会把他放在眼里吗?
    高郁不敢往深处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墙、有水师、有粮食、有李琼。
    只要巴陵还在,一切就还有转圜。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消失在丘陵间的官道尽头。
    太阳已经偏西了。
    暑气仍然蒸腾,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云正在慢慢堆积。
    或许入夜之后,会有一场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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