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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节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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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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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砲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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