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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7章节帅来了(第2/2页)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砲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