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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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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3章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第1/2页)
    帷幕后的乐师和歌姬也被清了出去。两名亲卫守住了楼梯口,挡住一切闲杂人等。
    许德勋将那幅挂在侧壁上的舆图取了下来,铺在了大案面上。
    他用镇纸压住四角,俯身凑近了看。烛火晃了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壁板上,忽大忽小。
    秦彦晖双眼死死盯着舆图上蒲圻到昌江的那条路线,脖子上的筋一根根凸了出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心里头清楚得很。
    宁国军这一路南下,跟当年孙儒从中原往江南“过境式”打法有几分神似。
    不是来攻城拔寨的,是来搅局的。
    但搅局也得有命搅。
    他拿指头重重点了点昌江的位置。
    “昌江不能丢。”
    许德勋点头。
    “但光守不够。”
    秦彦晖抬眼。
    许德勋的手指从昌江向北划,经唐年,回到蒲圻。
    “宁国军万余人孤军深入,后路便是蒲圻与唐年。若能断其退路,这万余人便成了瓮中之鳖。不管刘靖在南面如何折腾,此处这一支偏师若被吃掉,他伐楚的北路便算废了。”
    秦彦晖双眼一亮。
    这思路正是他想说的。
    三人围着舆图商议了一阵,最后定了下来。
    秦彦晖亲率一万蔡州老卒,走陆路南下驰援昌江。
    蔡州兵虽然军纪稀烂,但论野战拼杀,放眼整个武安军,没有比他们更凶的。
    秦彦晖带得久了,对这帮人的脾性吃得透。
    给一道死命令就行,多说废话反而坏事。
    至于反抄后路的差事,则交给秦彦晖之子秦宗律。
    秦宗律领一万兵马,配合水军都指挥使王环的五千水师,水陆并进,沿洞庭湖东岸北上,直取唐年、蒲圻,断宁国军归路。
    王环的水师占着洞庭湖的地利,顺水而上,速度远比陆师快得多。
    只要水师到位封锁了唐年至蒲圻的水路通道,宁国军的辎重粮草便再也运不进来。
    “三日之内,秦宗律与王环务必拿下唐年。”
    许德勋最后拍了一下案面。
    “是!”
    秦彦晖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大步走下岳阳楼,甲叶在身上碰撞得“哗啦”直响。
    王环也欠身告辞,步子比秦彦晖快半拍,显然急着回水寨调兵。
    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许德勋一眼。
    “许公,末将有一事不吐不快。”
    许德勋抬眼。
    王环压低了声音。
    “刘靖此人惯会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手段。北路这万余人,末将总觉得……不像是主力。”
    许德勋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你是说,醴陵那边才是正刀?”
    “正是。北路军兵力不过万余,又无火器炮铳,翻山越岭来打岳州——这等投入,与攻下岳州的收益全然不成比例。”
    王环的嗓音越来越低。
    “末将在想,这支偏师之所以来岳州搅局,就是为了拖住咱们三万人马。让咱们顾不上去帮潭州。”
    许德勋没有说话。
    王环也不再多言,转身下了楼。
    三楼大厅忽然空旷了下来。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舆图被风吹得一角微微翘起,镇纸压不大住。
    许德勋独自站在案前,低头盯着那幅舆图。
    从岳州一路向南看去。
    昌江。潭州。醴陵。
    再往东。
    罗霄山脉的轮廓,用淡墨勾了一条绵绵不绝的虚线。
    刘靖的大军,就在那条虚线的另一边。
    正在翻山。
    许德勋铺开一张空白的绢纸,提笔蘸墨,给马殷写急信。
    笔尖在绢面上行走的时候,楼外洞庭湖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阁窗被吹开了一扇。
    湖面上已经没有了傍晚时的橘红暮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铅灰。
    浓云从北面翻涌过来,低得像要擦着楼顶的飞檐。
    远处的君山岛,已经看不见了。
    被云吞了。
    ……
    潭州。
    武安军节度使府。
    武德堂内的烛火已经续了三回。
    马殷坐在主案后面。面前摆了五只竹筒。
    五只。
    他让掌书记拆了前三只,将绢纸依次展开铺在案面上,自己扫一眼便换下一张。
    衡州,姚彦章的密信。
    他看完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姚彦章的信写得很长,长到不像是一个武将写的东西。
    从地形到兵力,从茶陵的侧翼威胁到郴州的后背被掏,条条款款分析得清清楚楚。甚至推断岳州同样受敌,推测卢光稠已被刘靖裹挟出兵。
    最后那几行字落笔极重,墨痕透了纸背。
    “恳请大王速下决断。即刻调遣李琼将军率师南回。潭州在,大局虽困尚有转机。潭州若失,全局崩溃,再无回天之力。”
    郴州,司马的急报。
    笔迹歪歪扭扭,显然是极度慌恐之下写的。
    “虔州卢光稠倾巢而出,悍然越过南岭,连团结兵、峒丁在内号称两万余众入境。先锋已过宜章,兵锋直指卢阳、文昌。郴州驻军不过三千,万难抵挡。恳请大王速发援兵,否则郴州旬日内必失!”
    马殷将这张绢纸扔在了案面上。
    岳州,许德勋的信。
    写得简洁得多。
    三行字交代了蒲圻、唐年失守的经过,两行字报告了他与秦彦晖、王环商定的对策,最后只有一句话。
    “臣已尽力部署,然刘靖此番伐楚,非仅醴陵一路。臣恐北路军别有深意,恳请大王统筹全局。”
    马殷将三封信并排铺在案面上。
    衡州。郴州。岳州。
    加上醴陵。
    四个方向。
    同时动手。
    马殷闭上了眼睛。
    四面受敌。
    他闻到了一股不对的味道。
    那是一种被人合围之后,逃路一条条被堵死的窒息感。
    “大哥。”
    马賨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刘靖大军压境,图谋已久,不可轻视。还请调回李将军。”
    马殷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马賨。
    马賨的面色依旧白净,声气柔和。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认真的。
    不是你该说的话。
    马殷差点就要这么回一句。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马賨说的是对的。
    方才高郁便提过同样的建议,他没有采纳。
    他觉得李唐两万人足以夺回醴陵,衡州姚彦章一万五千人足以堵住茶陵,岳州三万大军足以扛住北路偏师。
    而朗州那块到手的肥肉,吐出来太可惜了。
    可现在……
    四路齐发。
    不是两路。
    不是三路。
    是四路!
    姚彦章被牵制在衡州,无法北上。
    郴州三千人根本挡不住卢光稠两万大军。岳州虽然人多,却也被分兵南北两线,自顾不暇。
    如果李唐十日内夺不回醴陵……
    刘靖的大军越过罗霄山,长驱直入潭州平原。
    潭州城中,眼下的驻军已经被他悉数拨给了李唐。
    也就是说,此刻潭州城内的正规军,几乎抽空了。
    马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对高郁说的那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
    多么可笑。
    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四面烽火。
    “传本王令。”
    马殷拍案而起。
    酒壶被他袖子带翻了,酒水在檀木案面上淌成一小洼,浸湿了郴州司马那封歪歪扭扭的告急文书。
    没人去擦。
    “命李琼即刻撤军,回防潭州。不得拖延!”
    这道军令出口的时候,马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痛意。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朗州。
    龙阳已克。
    汉寿已破。
    武陵郡城就在眼前。
    雷彦恭的老巢,再有旬日便可攻下。
    五年。
    他忍了五年的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
    这个时候撤?
    可不撤又能怎样?
    马殷不是蠢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朗州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潭州。
    潭州是他的根。
    根断了,旁枝末节的花花草草再茂盛也是白搭。
    闻言,马賨和高郁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大王到底是理智的。
    刚愎了一回,但没有刚愎到底。
    等到李琼率领三万精锐归来,便能稳住局势。
    刘靖纵使四路合围,总共也就那些人。
    只要李琼回来,潭州便不至于无兵可守。
    高郁低头抱拳:“大王英明。”
    马殷没有理他。
    他提笔写下了给李唐的手令。
    笔锋极重。
    “本王只给你十日。十日之内夺不回醴陵——提头来见。”
    写完,吹干墨迹,塞入竹筒,封蜡。
    “星火急递。送到醴陵前线。”
    一名亲卫飞奔而出。
    马殷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面朝侧壁上那幅已经被他盯了无数遍的湖南舆图。
    从潭州出发,向南划。
    衡州。
    再往南。
    郴州。
    再往南。
    连州。道州。
    那是湖南最南端的地盘了。翻过南岭,便是岭南刘隐的地界。
    姚彦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顾虑,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了马殷的嗓子眼里。
    刘隐。
    那个自称“汉室宗亲”的岭南节度使。
    这些年来,马殷跟刘隐的关系已经不能说是坏了,而是仇怨已深,无从化解。
    两家隔着南岭,各有各的地盘。
    偶尔在桂州、连州一带有些磕碰,大大小小大了不下百余丈。虽说算起来只是小打小闹,但这不代表刘隐是个安分的人。
    此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明面上恭顺大梁,暗地里自立为王。
    手底下养着两万余正规兵马,加上各州团练乡勇,凑一凑也有四五万之众。
    如果刘靖跟刘隐之间有什么暗盘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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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刘隐选在这个时候从南岭翻过来,一头扎进郴州、连州……
    马殷不由打了个寒噤,后脊一阵发凉。
    一旦那样,他将陷入五面受敌的困境。
    东面——醴陵、茶陵。
    南面——郴州、卢光稠。
    北面——岳州。
    西南——若刘隐出兵,连州、道州同时糜烂。
    西北——朗州的雷彦恭虽然被李琼打残了,可一旦李琼撤军,这只耗子难保不趁机反咬一口。
    马殷胸口发紧。
    他从案面上抓起最后一张空白绢纸。
    “命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是镇守连州、道州一线的老将。
    此人虽年事已高,但胜在老成持重,行事谨慎本分,守城绝无差池。
    “命张佶盯紧岭南刘隐,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上报。另,连州、道州各城守军一律进入战备,加固城防,严禁擅自出战。”
    写完。蜡封。送出。
    马殷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靖此子……”
    马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不可小觑。”
    他转过身,走到侧壁前,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风扇得舆图边角抖了抖。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
    他说。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賨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高郁也没有。
    自从马殷入主湖南以来,他打过的仗不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按着脑袋往桌面上摁的。
    这种感觉,让这个凭一股蛮劲打出湖南基业的枭雄极不舒服。
    “退下罢。”
    马殷挥了挥手。
    马賨和高郁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武德堂。
    堂中又只剩下马殷一个人了。
    他盯着舆图,盯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蜡泪淌满了铜烛台。
    是夜。
    罗霄山脉。
    大屏山西坡。
    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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