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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离魂之症,心智残缺,形同痴儿!”
“但他毕竟是彭使君的宗亲,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斩了这等废人,恐污了将军的虎威,更坏了军府与袁州的和气啊!”
王贵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正是啊将军!您是大英雄,何必跟个不知人事的竖子计较?”
“且看在军资的份上——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还有随军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结造册!”
“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权当是……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
看着这两个“忠仆”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
“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你们两个,留下说话。”
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
庄三儿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
“赵狗蛋!”
庄三儿沉声喝道。
“有!”
“把她们带下去。”
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语气不容置疑。
“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弄点热汤热饭,别让她们冻着饿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
“传我的军令!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虏获’,更不是谁的‘玩物’!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敢去骚扰她们,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听懂了吗?!”
“诺!”
众亲卫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去吧。”
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却给了她们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敛衽深深一拜,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角落。
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冻得她浑身发抖。
“谁在那?”
一声低喝传来。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营火,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
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
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
犹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双手递了过去。
“穿着吧。外头冷。”
阿兰看着那件袄子,并没有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着啊。”
狗蛋见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袄子放在地上。
“这袄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的,没虱子。”
“大帅说了,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我不图你啥。”
说完,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对于这男女那点事,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
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别的啥也不会。
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惊讶于此,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
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大帅的话就是天条。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兰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袄子。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
“……罢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哪怕是一场梦,我也认了。”
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营里,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
“放饭了!都别挤!排队领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饿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
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浪费一滴。
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个营地里,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
没有人喊什么“刘青天”,他们没那个力气。
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一边舔着碗底,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数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飞溅。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万人!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谋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战报上说,那雷震子声如霹雳,触之即炸,铁片飞溅,非人力所能挡。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且以少胜多,战力惊人,如今已不可力敌。”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派武将们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马殷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仗打到这份上,偷袭的先机已失。
刘靖那个“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赔上家底不划算。
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至于地盘……
哼,来日方长。
“传令许德勋,撤军!”
马殷一锤定音:“把萍乡给孤搬空,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咱们回潭州!”
宜春城内,一场特殊的“战争”正在进行。
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
“洗!都给我洗干净!”
城门口,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
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
“使君饶命啊!下官没有通敌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这几个人,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唯一的错就是——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提议过投降马殷。
或者,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多余的。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但这‘守土不力’的罪名,总得有人来背。”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中军的大旗下,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那是刘靖。
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
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
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而是工匠耗时数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
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
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做工古朴大气,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的“紫锥”。
那马头颅高昂,鼻孔宽大,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
人如天神,马似龙驹。
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哪怕不动,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但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
路边的百姓、树木、甚至连风,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恭候多时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
“来了……他来了……”
彭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然后抢上几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
“纳头便拜!”
“噗通!”
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洪亮而颤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节帅!节帅千秋!宁国军万胜!”
“恭迎节帅!宁国军万胜!”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然而,预想中的叫起声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