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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先王的在天之灵看着我们!”
“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学那些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刘靖拼了!也好过背上叛将的骂名!”
“孟老哥,你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为杨氏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可现在是为那个篡权的徐温卖命,值得吗?”
“咱们这几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裴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副斑驳的旧铠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孟贲和魏生的争吵,更是他麾下两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先看向孟贲:“孟老哥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拿老兄弟们的命,去给徐温为人作嫁衣了。”
“这江州的安稳,是我们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不能轻易毁了。”
听到这话,孟贲身后的几名老将明显松了口气。
紧接着,秦裴又转向魏生,目光变得锐利:“但魏生想的也没错。”
“一支只知享乐的军队,离死也就不远了。”
魏生等后进之辈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秦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们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们……演一出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无论是主战的孟贲,还是渴望军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而是指着地图上洪州与江州的接壤地带,沉声道:“刘靖势大,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军对刘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几乎一无所知。”
“若此时倾巢而出,与其决一死战,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为这个艰难的平衡做出了最后的定调:“我们对外,大张旗鼓,让徐温和刘靖都以为我们要拼命。”
“对内,孟贲,你要安抚好老兄弟,告诉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诉你的弟兄们,不愁无仗可打,亦不愁无功可立,但须听我号令,不可妄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据,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主战的孟贲听了,觉得这是“知己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对。渴望军功的魏生听了,觉得“有仗可打”,心中顿生期盼。
秦裴看着众人被他说服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所谓的“万全之策”,不过是将那两个字包装得更好听罢了。
为了安抚众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位新来的监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至于那个徐知诰……”
秦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此子虽是徐温养子,但观其言行,不过一介膏粱子弟,谦恭有余,杀伐不足。”
“他懂什么行军打仗?糊弄他,不难。”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秦裴威严的目光下,无论是满腹怨言的后进之辈,还是心满意足的元从旧部,都齐齐拱手,沉声道:“谨遵将军令!”
……
然而他们并未看到,早已离去的徐知诰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暮气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营。”
徐知诰淡淡吩咐。
马车穿过雨幕,很快抵达了江州城外的大营辕门。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一阵喧哗声就从辕门处传来。
徐知诰掀开车帘,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当时雨势正急。
几名身穿“淮南旧制”守门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的避风处,解开甲扣透气,有人怀里甚至揣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旁若无人地撕扯着,油手随意抹着。
而门外,一名负责带队执勤的年轻都头,腰杆笔直,任由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
“几位叔伯,监军的车驾已到,速速开门受验!”
年轻都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硬气。
见无人理睬,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莫要失了咱们江州军的体面。”
“体面?”
其中一个倚着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根剔完牙的细骨头弹在年轻都头的胸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崽子,老子当年跟着大帅在清口与朱温老贼厮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一个从广陵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让老子们去恭迎大驾?”
“告诉他,等着!”
“你!”
年轻都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仅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松开了手,只是那眼神里,藏着一股极致的愤懑。
坐在马车里的徐知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知诰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此军,已生附骨之疽。
此时,陪同的牙将见状,脸上挂不住,连忙下车呵斥了几句,那些老兵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辕门。
马车进入大营,停在了校场边缘。
跟在车旁的牙将见马车停稳,心中刚松了口气。
却见车帘一掀,那位监军竟丝毫没有在车内安坐的意思,径直就要下车。
牙将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这雨下得正大,校场上满是泥泞,寻常的文官贵人,哪个不是恨不得车驾直接抬进中军帐里去?
这位监军倒好,非要自己下来踩这满地的泥水。
他心里只盼着这位爷赶紧走个过场,别节外生枝,自己也能早点回去换身干爽衣裳。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能赶紧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的姿态,口中劝道:“监军,雨大路滑,您在车上示下便可,何必亲自下来?”
徐知诰却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下马车,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身单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过泥泞的地面,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在雨中依旧吼声如雷的身影。
雨势渐收,前锋营统领赵悍正在操练士卒。
虽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铁甲,但赵悍依然光着膀子,吼声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练得热气腾腾。
徐知诰走下马车,身后跟着那个秦裴派来“陪同”的牙将。
“那是哪一位将军?吼声如雷,倒是颇有威势。”
徐知诰状似随意地问道。
牙将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说话”的死命令,更何况跟着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气渐生。
他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监军,那是前锋营赵统领。粗人一个,嗓门大了点,让监军见笑了。”
“见笑?”
徐知诰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淡淡道:“刀法凌厉,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泄愤。看来这位赵统领,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
牙将心头一跳,连忙遮掩道:“监军说笑了,军中操练,难免……”
“不必解释。”
徐知诰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良将难求,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总是要啸两声的。既然遇上了,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
赵悍见监军过来,不得不停下操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行了个礼。
徐知诰没有碰那把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背着手,围着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
“赵将军这练法,有些不妥。”
徐知诰摇了摇头。
一旁的牙将一听,心中暗笑。
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内行,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悍也是一愣,压着火气道:“见过监军。”
“末将自幼习武,这套练法是家传的,不知哪里不妥?”
徐知诰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淡淡道:“将军步步生风,力大势沉,看似威猛。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
“将军一身力气,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悍,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
“转得再快,跑得再累,到头来……”
“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
这番话,听在牙将耳朵里,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瞎指点。
牙将甚至还在旁边帮腔:“监军说得是!这校场泥泞,确实不适合练步战。”
“赵统领,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蛮力’,多练练阵法才是。”
然而,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在方寸之地打转、跟烂泥较劲。
千里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这不就是在说他跟着秦裴,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
徐知诰没有理会牙将的插嘴,而是看着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旷野,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哪怕是千军万马,怕是也拦不住。”
“可惜啊……这校场,太小了,烂泥也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转身对牙将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徐知诰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牙将连忙跟上,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嫌弃泥巴脏。
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旷野……”
赵悍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离开校场后,徐知诰走向马车,不咸不淡的说道。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府吧。”
牙将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就走了?
这位监军,从进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将军,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
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要打道回府?
这哪里是监军视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将心中疑窦丛生,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监军,这……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粮草吗?”
“秦帅那边,早已备好了文册,正等着您查验呢。”
徐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袖子,掩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副模样,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
“不必了。”
徐知诰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身子骨弱,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
“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瞥了一眼牙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随意:“再者,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官信得过。”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来叨扰。”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牙将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这位监军大人,从一进营门开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那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演”!
牙将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会如何向徐温禀报:“义父,孩儿到了江州,不顾风雨,与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