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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的旗帜。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
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
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
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
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
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
“诸位。”
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
“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
“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
“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
“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
“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
“愿为主公效死!”
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
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
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张沐。”
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
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
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
“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
“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
“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
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
“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
“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
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
“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
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隐隐透出了金玉之质。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挂在梢头。
府衙偏厅内,炭火毕剥。
刘靖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着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朱批。
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
“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刘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账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
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别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
“要让他们去查账!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账烂账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
“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
胡三公颔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着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
“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
“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
“是。”
青阳散人应道:“正好借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
“至于这秀才科……”
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
“笔杆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争天下,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
“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
“将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将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账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
“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
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
“刘叔。”
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
“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着咱们的《歙州日报》!”
余丰年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
“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雇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
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
“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
“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
“您猜怎么着?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
“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
“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讨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
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
“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
刘靖扫了一眼那账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
“丰年啊,眼皮子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镠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
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
“那便让他们赚?”
余丰年不解。
“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
“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
“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
“但这帮商贩不同。”
“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
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
“这叫‘攻心’。”
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号的时候。”
“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
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刘靖笑道:“至于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
确实不缺。
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财大气粗。
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随着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
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
更别提那些被查抄的田产、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
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
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财,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
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确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
“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
“让他们看!”
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着口水向往歙州!这叫‘吸人’!”
“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
“守着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
“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
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
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
“继续扩。”
刘靖语气森然:“别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
“只要忠心和嘴严的。”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惊呼。
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
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
“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
“腾”地一声。
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
“走!去看看!”
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
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
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着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