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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僧,忍不住感叹道:“上人过谦了。”
“若无大师出面号召,这城中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世家,又怎会如此痛快地捐粮捐布?”
“大师这件紫金袈裟,在他们眼中,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帜。”
无相住持闻言,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眉垂目,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上。
那袈裟虽有些陈旧,但在烛火下依旧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显得华贵非常。
“旗帜……”
老和尚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风吹过枯叶,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凉薄。
“使君可知,贫僧的法号,为何唤作‘无相’?”
刘靖一怔,摇了摇头。
老和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华丽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贫僧出身吴郡顾氏旁支,少年时也曾鲜衣怒马,自负才貌双全。”
“只因卷入家族夺嫡的丑事,眼见至亲手足相残,血染祠堂,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只求一个清净。”
“剃度那日,先师见我虽落了发,眼中却仍有恨意与傲气,对着铜镜整理僧袍时,还在意那衣领是否平整。”
“先师叹我不舍皮囊,心有挂碍,未能真正放下。”
“故而,赐名‘无相’。”
“他老人家是希望我能破除这身世家子的‘贵相’与心中的‘恨相’,悟透《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真谛。”
“可贫僧年轻时,却恰恰辜负了这个法号。”
“我虽不恨了,却把那股子傲气都花在了袈裟上,总觉得只有披上这最好的金缕衣,才配得上贫僧的身份与修为。”
“先师见我整日在那袈裟上绣金线,曾冷笑着讥我一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精光内敛,深邃得如同古井,直视着刘靖。
“莫非不披上这件袈裟,众生便看不出你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刘靖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令师是在……点拨大师?”
“是点拨,也是棒喝。”
无相住持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旋灭旋生的茶沫,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真正的得道高僧,便是披着破衣烂袄,坐于枯骨坟冢,亦是真佛。”
“只有心里没底、修为不够的,才天天想着靠这身袈裟来装点门面,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高僧’。”
“归根到底,那时的贫僧,是把这袈裟当成了修行的招牌,”
“这便是着相。有负‘无相’之名啊。”
刘靖看着老和尚如今依旧穿着这身华贵的袈裟,不由得问道:“既知是着相,那大师如今为何……”
“因为众生皆着相啊。”
无相住持长叹一口气,放下了茶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那身华贵的袈裟。
他指着窗外那些在风雪中排队领粥的百姓,目光悲悯。
“世人眼孔浅显,只认衣冠不认人。”
“若贫僧今日穿一身破烂,如乞儿般立于街头,又如何能号召这满城富户捐粮?”
‘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这粥里没有掺沙子?”
“师父赐名‘无相’,是教我修己时莫要被繁华迷眼;但如今贫僧穿着这身袈裟,却是为了度人。”
无相住持转过身,背对着风雪,那一刻,他原本瘦小的身躯竟显得无比高大。
“若非为了替这众生挡一挡风雪,贫僧又何必披上这件沉甸甸的‘相’,去向这乱世化缘?”
“所谓无相,非是无形,而是不滞于形。”
“穿与不穿,皆是慈悲。”
刘靖听罢,原本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惊叹或跪拜,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僧,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杀人盈野是为了止戈,权谋算计是为了安民。
他刘靖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身上披着的那层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皮”,何尝不是另一件沉甸甸的“相”?
大师披的是慈悲的袈裟,他披的是染血的铁甲。
虽衣裳不同,但那颗替众生挡风雪的心,却是一样的。
刘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行晚辈礼,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无相住持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
“大师之言,刘靖……懂了。”
这简简单单的“懂了”二字,比千言万语的赞美,更重。
无相住持转过身,看着刘靖那双坚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温声道。
“阿弥陀佛。”
“风雪虽大,只要心有‘蓑衣’,便无处不可去。”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之前那名在誊录院巡视的牙兵,顾不得礼数,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附耳在刘靖身侧低语了几句。
刘靖听着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了?”
无相住持温声问道。
刘靖苦笑一声,并不隐瞒:“大师有所不知。誊录院那边虽然规矩立起来了,但……遇到的麻烦也不小。”
他将“蜘蛛卷”一事简要说了,最后叹道:“陈夫子做得对,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三人辨一卷,耗时半个时辰。丙字房那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熬干了灯油,也赶不上卷子送来的速度。”
“如今积压的卷子越来越多,而人手却已经捉襟见肘。”
“若按这个速度,怕是等到上元节,这榜也放不出来。”
“我想再抽调人手,可这歙州三县能写一手好字的读书人,不是进了考场,就是已经被抓了壮丁。”
“这……”
刘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几日,为了科举、防务,他已经连续两个通宵未曾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嗡嗡作响。
过度的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只是本能地计算着数字。
“三十六人……”
刘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对数千积压,怕是……杯水车薪啊。”
无相住持看着刘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暗叹一声。
他随即微微一笑,温言点拨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乱,故而只看见了‘数’,未看见‘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几块顽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专门负责修补、誊抄古佛经的‘写经僧’。”
“他们虽人少,但这手上的功夫,却是练了几十年的。”
“他们心静如水,字迹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们常年与那些虫蛀霉烂、字迹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练就了一双‘慧眼’。辨认字迹的眼力,远胜常人。”
“这三十六人,若去抄写寻常卷子,自然杯水车薪。”
“但若使君将他们专用于辨认那些潦草难辨的‘顽石’之卷,专攻疑难,是否就能让使君麾下那两百名书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流过刘靖混沌的脑海,让他那因熬夜而僵滞的思维瞬间通透。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浑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颈不在于普通卷子,而在于那些耗时耗力的“顽石”。
这三十六名写经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错”!
他腾地站起身来,对着无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意。
“大师高义!若非大师点拨,刘靖险些因疲累而误了大事!替天下寒士,谢过大师!”
……
誊抄完毕的朱卷,被装入封漆木箱,由甲士护送,送入西侧的阅卷公舍。
这里更是如临大敌。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阅卷官分三组呈品字形排开。
他们面前堆积如山的朱卷,不仅是文章,更是这乱世中无数寒门子弟的命。
争论声,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开水。
“荒谬!简直荒谬!”
左侧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学世家的老考官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一份卷子痛斥。
“这考生竟提议‘以瓷代铜,重开瓷监,专营海舶互市’!”
“说什么‘泥土烧成金,可抵百万兵’!满纸铜臭,有辱斯文!这种唯利是图的文章,当直接黜落!”
“我不这么看!”
他对面那位曾在户部任职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此子籍贯虽被糊住,但看其对白垩泥的淘洗火候如数家珍,必是饶州鄱阳一带的老窑工出身!”
“如今军费浩繁,若能重振饶州瓷业,通过海路贩往南海诸蕃,那便是源源不断的军饷!”
“此乃富国强兵之策,当列乙等上!”
而在右侧,另一场关于水利的争论更是火药味十足。
“异想天开!”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将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响。
“这人竟想在信江险滩处设立‘水转连磨’之法,想把岸上拉纤的人力绞盘,改成用水轮驱动!”
“说什么‘借水之力,替人拉纤’!”
“哼,想法虽好,但水力无常,极难驯服。万一水流暴涨,水轮转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非也非也!”
旁边的年轻考官据理力争:“此子并非空谈!他在卷中画了个‘母子轮’的机括图!说是用大轮带小轮,再加个‘制动木刹’来稳住劲道。”
“虽然画得粗糙,但这显然是他在江边常年观察水碓、水磨悟出来的土法子!”
“如今我军逆流运粮,全靠纤夫拉纤。”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几处关键险滩省下三成力气,也是大功一件啊!”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两名考官为了那个“母子轮”的图纸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着这乱哄哄却充满活力的场面,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欣慰。
他没有喝止众人的争吵,而是轻轻拿起那份引发争议的“瓷器”朱卷,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响虽不大,却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众考官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汇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抚摸着那卷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诸位,这般为了一个匠户、一个狂徒的文章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老夫……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众考官一怔,面面相觑。
胡三公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朱卷。
“诸位,你们看。”
“若在往日,我们看到这等熟悉瓷务的文章,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请托。”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迹也誊了。”
“我们虽能猜出他多半是饶州人,甚至可能是个卑微的匠户,但我们却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胡三公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着这文章里的‘货’看!只论这策论能不能富国强兵!”
“看不出他是谁,却看得出他有才。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众考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随即纷纷点头,眼中的神色愈发肃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屋内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腾起更亮的火苗。
刘靖身披黑色貂裘,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入内,身后许龟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浓郁的参汤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墨臭。
“诸位辛苦。”
刘靖示意众人不必行礼,亲自将滚烫的参汤一碗碗端到考官案头。
他随手拿起两份刚刚批阅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
右手一份,言辞质朴,却针砭时弊。
然而,无论内容如何天差地别,在那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它们的字迹却是一模一样的方正、呆板、毫无个性。
刘靖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朱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千篇一律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