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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圣人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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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着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着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闲着,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嗡嗡地背诵着《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争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着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着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着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着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着手,指着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挂着“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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