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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心思去顾及什么百姓生计?
他这些年是捞了不少钱财,可这些钱,捞得提心吊胆,花得也不甚踏实。
生怕哪天城头变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而那个远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刘靖,却似乎在悄无声息之间,于那片乱世的夹缝里,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银海”。
贾令威心中暗暗盘算起来。自己手下那些依附于淮南官府的商队,生意日渐凋敝,看来,是时候往江西那边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青阳散人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数位在广陵城中握有兵权、资历深厚,却又因种种原因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将领。
他送出的礼物,无一重复,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处。
谈论的话题,也因人而异。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对那位出身北地、时常思念故乡的牙将,他便谈及歙州风物,送上从家乡贩来的地道土产与烈酒,几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铁打的汉子眼眶泛红。
对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将自居的校尉,他便与之从《孙子兵法》谈到《左传》,彻夜论道,临别时赠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为知己。
在整个过程中,他从不明确表露任何拉拢的意图,也从不诋毁徐温分毫。
他只是像一个技艺最高明的画师,用最不经意的闲谈与笔触,在这些心怀块垒的将领心中,精心描绘出了一个与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广陵。
与之相对应,将少年刺史刘靖所执掌的歙、饶二州描绘成了“天上人间”。
短短数日之内,一个名叫“李邺”的神秘说客,和他背后那位“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善于生财”的少年刺史刘靖,在城中的上层圈子里,荡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涟漪,成了一个人人心中好奇,却又讳莫如深的话题。
当整个广陵城都在猜测这位“李邺”的真正来意,都在等着看他下一步会拜访哪位权贵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将最后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递入了康荣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里,住着整个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阳散人此行认为唯一能听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扬州司马,严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严可求并未上差。
清晨用过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后,见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绿荫匝地,浓密如盖,便命人搬了竹榻,独自捧着一卷《春秋》,坐在树下纳凉。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燥热,书页“哗哗”翻动,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望向坊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中书卷,轻叹一声,唤来老管家。
“刘靖派来的那个使节,还在城里?”
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回阿郎,还在。此人化名李邺,行事颇有章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会了朱瑾、贾令威那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昨日又去城南拜访了致仕在家的几位大儒。”
管家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他费尽心力才打探到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老奴还打听到,这位李邺先生,正是前不久亲自去往丹阳,替刘刺史向崔家提亲,并一力促成这桩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2章论道(第2/2页)
严可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现任丹阳太守崔瞿,前几日才刚刚派心腹送来密信,详详细细地述说了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并在信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刺史刘靖,用了“有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八个字的评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严可求干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语。
“我说他为何在广陵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所有该见不该见的人都拜访了一遍,却唯独将我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后。”
管家满脸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严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盏,吹开水面的浮沫,眼神却依旧望着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这广陵城中涌动的暗流。
他不再对管家解释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备宴吧,不必太过铺张,家常便饭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贵客登门。”
管家虽是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过,门房便手捧着一封朱红色的拜帖,快步入内,呈了上来。
严可求接过,只扫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邺,求见严司马。”
他将拜帖随手放在石桌上,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对门房淡然道:“告诉来人,老夫今日无事。”
“今日无事”,便是随时可登门之意。
他必须见这一面。
于公,他身为扬州司马,有责任看一看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刘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于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们即将托付家族未来的,究竟是一头能够开创新世的真龙,还是一条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乱世恶蛟!
……
青阳散人登门之时,严可求已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在前厅等候。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两人见礼落座,严可求便亲自取来茶具,为客人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大家风范。
他将第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青阳散人的面前,自己则端起一杯,目光却落在了对方带来的礼盒之上。
那是一套极为罕见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纸页泛黄,墨迹古朴,显然是前朝遗物。
严可求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他将那套《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轻轻合上,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对待一个棘手的难题。
作为追随武忠王杨行密打下这片基业的元从旧臣,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兴亡起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他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先生有心了。这份厚礼,老夫心领。”
“只是老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
“……鄙人近日重读《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学,可否为鄙人解惑一二?”
这既是下马威,也是考校。
不谈时政,不问来意,只论经义。
你若连这经义都论不明白,那便没有资格与我谈论天下大事。
青阳散人坦然一笑,从容应答:“严司马乃当世大儒,李邺不敢言解惑,与严司马一同参详一二罢了。”
严可求点了点头,缓缓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孔子作《春秋》,于褒贬之中暗藏‘微言大义’,欲以手中之笔为刀兵,行笔伐之功,以求拨乱反正,重塑礼乐。”
“可到头来,这天下,是更乱了,还是更治了?”
这话问得极其诛心。
他是在问,你们这些读书人世世代代空谈的“大义”,于这纷繁乱世,究竟有何用处?
你家主公刘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义”?
青阳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马此问,可谓问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在下斗胆以为,《春秋》之大义,不在于其最终成败,而在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它为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标尺,也悬起了一把戒尺。”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严可求的双眼:“标尺在,则世间善恶尚有分别;戒尺存,则我辈行事终有忌惮。”
“倘若连这把戒尺都弃之不顾,那人人皆可为王莽、为董卓,君臣父子之纲常荡然无存,天下将彻底沦为纯粹的弱肉强食的兽域,再无人言礼义廉耻。”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说得好。”
“可这标尺,终究只是纸上之物。李先生云游四方,想必见闻广博,不知依先生所见,这根标尺,于当今这世道,可还有用?”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义,转到了时局。
青阳散人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与无奈:“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与副使同样的困惑与绝望。”
“数年前,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饱读诗书,出身名门,满口仁义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与州中名士高谈阔论。”
“然其治下,赋税之重,苛捐杂税之繁多,简直猛于虎狼。”
“在下曾亲眼见到一户农家,因实在交不起官府新设的‘人头税’,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亲手将刚刚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为能让全家老小苟活下去。”
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那一刻,在下便在想,这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若是最终只为了让自己盘剥百姓的时候,能盘剥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这书,不读也罢!”
严可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干瘦手指微微收紧。
青阳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间惨状,与他近来在广陵城外所见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阳散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烈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下当时心灰意冷,自觉平生所学皆是无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
“却不想,在途径饶州地界时,又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下见一县令,正带领着数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沟渠。”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那县令竟与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饭,吃的也是一样的糙米饭、盐菜干,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与之攀谈。”
“那县令告诉在下,他本是一介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弃,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头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给的;你口中的饭碗,也是百姓给的。”
“若不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你这个官,不如不当!’”
严可求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刘靖?”
“正是。”
青阳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下后来有幸,见到了我家主公。他问我,治世安民,当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经据典,大谈儒家王道与法家霸道之区别。”
“主公却笑着打断了我。他说,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觉得,对于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而言,最紧要的,不是什么王道,也不是什么霸道,而是两个字——‘活路’。”
“他说,为政者,无非是打开一扇门,修好一条路。”
“让想种田的人有田可种,有粮可收;让想经商的人有货可走,有利可图;让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有进身之阶。”
“让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抢、勤恳度日的人,都有一条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这两个朴实无华的字,在严可求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读了一辈子书,想了一辈子兴亡治乱,辅佐武忠王不知多少岁月,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两个字,道尽这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邺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