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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三期。五十二层。华盛资本临时办公室。
沈修明一个人坐在窗前。
办公桌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莫里森刚发来的加密邮件列印件。右边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塑封过。但塑封膜也起了泡。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瘦。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站在清华大学物理系的门口。身后是那块刻着校训的石碑。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装着一整个太阳系。
那是1990年的沈修明。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钢笔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十八岁的沈修明写的。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用了力。像是在刻碑。
他把照片扣在桌面上。拿起了莫里森的邮件。
邮件不长。英文。用的是贝尔斯登内部的加密协议。
「修明。技术评估报告我看了。代码质量超预期。董事会已批准'东方堡垒'第二阶段预算。无上限。三周之内。我要看到代码全面部署在我们的北美高频交易集群上的结果。另外。你在中国的那些'文化建设'活动。停掉。你的任务是拿代码。不是和当地人交朋友。——J.M.」
沈修明读了两遍。把邮件折起来。放进抽屉。
你的任务是拿代码。不是和当地人交朋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十二楼的视野很好。长安街从东到西。一条笔直的灰色带子。两边的建筑像积木一样排列着。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雾霭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
他在华尔街待了八年。
1992年公费留学MIT。物理系。全额奖学金。系主任亲自写的推荐信。到了波士顿的第一个学期。他在实验室里连续做了三十七天的超导实验。发了一篇论文。被《物理评论快报》收了。
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会成为这个领域最优秀的华裔科学家。
他信了。
毕业之后。他去了贝尔实验室。待了两年。发了四篇论文。每一篇都是一作。每一篇都被引用超过两百次。
然后他碰到了天花板。
项目负责人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是团队里发表论文最多的。引用数最高的。工作时间最长的。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他。
最后给了一个白人。斯坦福毕业。论文数量是他的三分之一。
没有人解释。没有人道歉。人事部的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我们综合考虑了候选人的领导力与团队适配度。」
领导力与团队适配度。
他在那封邮件前面坐了一个下午。从中午坐到天黑。
第二年。他离开了贝尔实验室。进了华尔街。高盛。量化交易部。
他用物理学家的大脑做金融模型。用了三年。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年薪从八万美金涨到了一百二十万美金。
他的物理论文再也没有人引用了。但他的交易模型帮高盛在亚洲金融危机里赚了十四亿美金。
后来他跳到了贝尔斯登。莫里森亲自挖的。给了他一个头衔。亚太区首席战略顾问。一个新设的职位。专门为他设的。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回中国去。用华尔街的钱。把中国网际网路最底层的东西买过来。
莫里森说。修明。你是我们最好的桥梁。你了解那个国家。你了解那里的人。你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桥梁。
沈修明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的手机响了。秘书的声音。
「沈总。有位女士来访。没有预约。说是光锥公益基金会的。名片上写着苏清。」
沈修明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拍。
光锥公益基金会。苏清。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李青云身边最重要的女人。百亿慈善基金的前主席。现在应该是离职状态。至少外界传的是这样。
她来做什么。
「请她进来。」
门开了。苏清走进来。
沈修明看了她一眼。
不是照片上的样子。照片上的苏清是发布会上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精致的妆容。高定的套装。职业微笑。
面前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棉麻的米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妆。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很薄。
但她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种攻击性的亮。是那种见过很多苦难之后还没有被磨灭的亮。
「沈总。冒昧打扰了。」苏清的声音不大。语速稳。没有客套的前缀。直接进主题。「我听说华盛资本之前赞助过三个省的农村教育信息化项目。我想了解一下合作模式。」
沈修明指了指沙发。「坐。」
苏清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叠资料。不是列印的。是手写的。A4纸。蓝色原子笔。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这是我做的调研。覆盖西南三省十二个县。现有网际网路接入率不到百分之七。百分之九十三的乡镇中心小学没有计算机教室。有计算机的学校里。百分之八十的设备是捐赠的二手货。平均使用年限超过六年。」
她把资料推到茶几上。
「我需要资金。也需要渠道。光锥基金会的帐目现在被冻结了。我自己出不了这笔钱。」
沈修明拿起那叠手写的资料。一页一页翻。
不是敷衍地翻。是真的在看。
每一个县的数据都是实地跑出来的。有些数据旁边还标注了信息来源。「校长口述」「县教育局2024年统计」「实地拍照确认」。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网络拓扑图。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乡镇的名字。线条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光纤丶铜缆和无线信号的覆盖范围。
这不是一个门外汉能画出来的东西。
沈修明把资料放下。看着苏清。
「苏女士。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请说。」
「你做这些事。图什么。」
苏清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镜后面有一个微小的光点闪了一下。
「我去过青牛镇的一个村子。村里有个小女孩。六岁。白血病。确诊之后。她妈妈带她去省城看病。路上要坐七个小时的大巴。一次化疗要三千块。一个月三次。她家全年的收入是一万二。」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平的。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不图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有钱的人不做这些事。就没有人做了。」
沈修明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
安静了四秒。
「如果所有中国企业家都像你这样做慈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可能不需要来这里了。」
苏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收起资料。站起来。「沈总。如果有合作的可能。随时联系我。」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上印着。「光锥公益基金会。苏清。」头衔后面手写加了三个字。「前主席」。
苏清走了。
沈修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前主席。
她被李青云逼走了。基金会的钱被冻了。她没有哭。没有闹。自己一个人跑了十二个县。手写了一份调研报告。然后带着这份报告。敲一个陌生人的门。
沈修明站起来。走到窗前。
长安街的车流在五十二层的高度看起来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灯交织在一起。
他打开电脑。在给莫里森的加密邮件草稿箱里。找到了今天要发的汇报。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在邮件的最后一段加了几行字。
「建议调整'东方堡垒'的最终方案。不要直接摧毁光锥。收编即可。以他们的慈善业务作为切入口。比强攻底层代码更有效。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不是商人。可以利用。」
他的手指在「可以利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按了发送。
邮件消失在屏幕上。
同一秒。光锥大厦B2层。埃文的监控系统弹出了一条红色的拦截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