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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省委办公厅三楼会议室的投影仪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孟松涛准时到场，深灰色西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将主报告初稿和周欢的调研材料按顺序摆在长桌中央，纸页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二十余名参会人员陆续落座，金属椅腿与地面的摩擦声、笔记本翻开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讨论一下经济工作会议主报告的修改方向。”
孟松涛翻开笔记本，笔尖轻点纸面。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刘新章，对方正低头摆弄着一支签字笔，笔杆在指间快速翻转，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李楠楠，说道：“首先要肯定文稿组的工作，这篇报告的整体框架扎实，政策表述精准，楠楠带着大家辛苦了。”
李楠楠推了推细框眼镜，浅驼色毛衣领口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轻声回应道：“谢谢孟主任，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身旁的年轻科员将笔记本电脑往前挪了挪，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记录会议内容。
“不过……”
孟松涛拖长尾音，会议室的空气似乎跟着凝滞了半秒。
他看向周欢，对方坐姿端正，面前摊开的调研笔记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这几天，周主任通过实地调研，对报告有了一些新的思考。咱们今天就是要开诚布公地讨论，一切以拿出高质量成果为目标。”
“高质量”三个字落地时，孟松涛特意加重了语气。
余光里，刘新章转动签字笔的动作明显加快，笔尖在桌面划出了短促的声响。
周欢翻开笔记本，正要开口，孟松涛抬手示意稍等。
“我再强调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众人：“省委经济工作会议是全省经济发展的风向标，我们的报告要为领导决策提供实打实的参考。大家要抛开个人想法，把精力集中在内容完善上。”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投影仪运转的嗡鸣。
刘新章的指节捏得发白，签字笔在纸面无意识地画着圈；李楠楠低头翻看文件，不时用中性笔圈出重点；周欢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迎上孟松涛的注视。
这场看似寻常的业务讨论，实则暗潮涌动。
孟松涛再次把目光投向周欢：“周主任，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好的孟主任，那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周欢将调研笔记平摊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住纸页边缘，语气沉稳地说道：“这几天，我们走访了五个经济重点县，觉得现在这份报告对县域经济的分析停留在数据层面，缺乏对产业结构短板的深度剖析。”
“比如临安县三家支柱企业，因资金短缺无法进行技术升级，导致订单流失率高达18%。”
“青阳县的竹制品加工产业虽规模可观，但90%以上企业仍停留在粗加工阶段，产品附加值不足，去年全县竹制品出口单价较浙江安吉县低40%。”
他翻开夹着彩色便签的页面，抽出几张盖着公章的文件复印件：“再看明水县，当地政府大力发展光伏产业，却忽视了配套储能设施建设，导致近三年累计弃光率达12%，造成了资源的浪费。”
“还有丰泽县的特色农产品品牌，因缺乏统一规划，全县注册的23个同类商标相互竞争，未能形成市场合力，去年区域公共品牌产值反而同比下降5%。”
“这些问题反映出，我们的县域经济在产业升级、资源整合和政策配套上存在明显不足。”
周欢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继续说道：“此外，在走访中我们还发现，部分地区在承接产业转移时盲目追求数量，忽视了生态承载能力。”
“比如广河县引进的两家化工企业，虽带来了短期的税收增长，但周边河流氨氮指标连续超标，治理成本已远超企业三年纳税总额。”
“我认为，这些现实问题，都需要在报告中进行深入分析，并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对策。”
说到这儿，周欢看向孟松涛，想看看孟松涛对于自己的这番发言，有没有什么补充。
不过，孟松涛还未开口，刘新章突然把签字笔扔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记清脆的声响，皱着眉头说道：“以往的经济报告都是从宏观视角切入，分析全省总量、增速这些核心指标。你说的都是一些企业个案，是否偏离了主报告定位？”
周欢放下手中的调研笔记，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新章，说道：“刘主任，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县域经济代表着全省经济的发展潜力和经济活力。”
“我刚才提到的这些企业个案，看似零散，但背后反映的是产业结构失衡、政策配套不足等共性问题。临安县的技术升级困境，青阳县的产业链低端化，在全省超过半数的县域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
“省领导在为全省经济转型做决策的时候，这些具体问题和潜在风险，应当纳入考量范围。”
刘新章冷笑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指节在西装袖口上轻轻叩击：“周主任，写材料不是做基层调研。政研室的报告是给省委领导看的，讲究的是高屋建瓴、把握全局。拿几个县城小企业的困难来大做文章，这不是把省级报告写成乡镇工作总结了？以前的经济报告从来没这么写过，领导也没提出过意见，何必标新立异？”
他顿了顿，扯了扯衣领，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上的材料，继续说道：“当然，我不是说不能举例子。但例子得有分量，像省里那几家营收百亿级的龙头企业，它们的转型升级案例才能体现政策导向，小打小闹的个案上不了台面。”
孟松涛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刘新章和周欢之间来回扫视。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老刘，如今的情况有些不同。赵书记任职期间确实侧重宏观分析，那是基于当时全省经济发展的整体形势和工作重心。但如今新任的省委书记刚到任，带来的是全新的发展理念和工作思路，对经济工作的关注点必然有所不同。”
他伸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数据报表，指尖重重划过其中一列：“你看，全省小微企业贡献了65%的城镇就业岗位，这些基层企业就像经济肌体里的毛细血管，看似细小，却直接关系着民生温度和经济活力。”
孟松涛看向刘新章，语气愈发郑重：“而且，当前国家正在大力推进‘专精特新’企业培育计划，咱们省几家隐形冠军企业，起初都是从县城小厂房里闯出来的。把基层小企业的真实困境反映上去，既是落实新政策导向，也是为省委决策提供更接地气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