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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的声音更轻了:“总是会不自觉的就想回来走走。”
她没说“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但陈煜知道。
她说的是他不在的那段时间,是那些他在模拟中“死”去之后、她独自一人度过的漫长岁月。
在那段日子里,她回来过许多次。走过城外的路,看过城墙下的草,靠在某一棵她曾经靠过的树上,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中找回一点什么。
可她那时候找不到。
那些曾经承载着他们共同记忆的地方,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像是被抽走了温度。
她走过同样的路,却只觉得冷。她看过同样的城楼,却只觉得空。
“那时候,是带着一种触景伤情的难受,想从那些熟悉的环境之中,找回安宁的感触。”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片刻后,她还是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可那个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陈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手指间传来的那些细微的、像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颤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那现在呢?”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自己也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熙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而陈煜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件浅蓝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看着她那只依然轻轻搭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眼底那层被月光浸透了却依然温热的微光。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仿佛是在确认如今的温馨,这忆苦思甜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平生许多感触。
“那如今有弟弟陪着,就进城看看吧。”他说。
云熙微微点了点头。
城内比城外热闹得多。
街道两侧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进出,有人驻足,有人在路边摆着小摊,卖一些小玩意儿。
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食物的香气,混着夜风,从他们身边流过。
陈煜和云熙走在人群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屏蔽了周遭所有的感知,像是两道安静的光影,从那些行人之间穿过去,不碰触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碰触。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就像从前一样,从前在那间破庙里的时候,他们也不怎么说话,她忙着生火,忙着把那些破布盖在他身上,忙着在雪夜里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而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那时候的安静,是一种不得不的安静。
两个都快冻死饿死的人,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说那些不必要的话。
可现在的安静,不一样了,现在的安静,是一种可以慢慢走的安静,是可以不必急着说话、不必担心沉默会让对方不安的安静。
像是两个人并肩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熟稔的风景,风是暖的,天是淡的,呼吸的节奏是一致的。
他们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每一寸空隙,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时候,云熙会通过陈煜握着她手的手指力度,感知到他想说什么。
有时候,陈煜会通过她指尖在他掌心里画出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知道她此刻心里是安宁的、还是正在想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事。
那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
不仅仅是因为同心契带来的心念相通,更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去感知彼此。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
夜里的风从城楼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草木的清香。
走到城门附近时,云熙的目光落在一棵古树上。
云熙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走到那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陈煜没有犹豫,在她身边坐下。
他靠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的温度。
云熙微微偏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里她做过的那样。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落在那道正在缓慢向下的城墙剪影上,落在那片被夜风拂过的树影上。
她只是看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过了很久,她感觉到他的手抬了起来,陈煜的手指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
“姐姐。”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在笑的笑意:
“你总是这么安静,想来以后咱们的孩子,也是个安静的小姑娘呢。”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云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然搭在小腹上的手上。
那只手贴在那里,像是能感觉到那团正在她体内缓慢成形的暖意。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轻:“那……似乎也不太好。”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姐姐也不知道如何去当好一个母亲,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导。”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两只手同时抓住了陈煜的大手,错乱无章地揉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有点紧张”传递过去。
“不过还好有你在。”
陈煜听着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揉来揉去,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那些细微的、带着一点慌乱的温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
“没关系的。”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温和。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说什么“你一定会是一个好母亲”之类的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这三个字,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解释。
云熙感觉到他的指尖反握住了自己的手,那一点力度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她所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忐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刚挤出一个音节,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像是从她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风打断了。
她感觉到了。
陈煜松开了她的手,然后抬起了另一只手,朝着夜空的方向,轻轻一挥。
那一下的动作很轻,没有什么绚丽的光芒,也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气势。
风,开始变得凉了。
然后,有东西从夜空深处缓缓落了下来。
那是一片雪花。很小,很轻,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一粒被风从云层中摘下来的星尘。
它从高处飘落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了一下,然后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被雪花填满的夜空,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很轻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微哑的声音:
“谢谢……弟弟。”
陈煜偏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被飘落的雪衬得格外清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正在缓慢落下的雪片,像是一幅正在被重新描摹的画。
“那姐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喜欢这个提议的笑意:“我们在这雪夜里走走,如何?”
云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勾。
陈煜已经看出来了。
这春风城已经不是当年的春风城。
那些风雪、那些破败、那些在城墙根下蜷缩着的难民,都不在了。
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让那些苦难成为回甘的苦,也都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可对她来说,这里依然是那个有着他们记忆的地方。
他看得出,她在这片没有雪的春风城里,到底是失落的。
哪怕她没有说出口,哪怕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可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挥手招来了这场雪。
这雪花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亮了。
她靠在陈煜肩头,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那些飘落的雪花落在她手背上、落在她发梢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落雪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层薄薄的沙沙声,覆在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上。
陈煜牵起她的手,缓缓站起身,转过身,走进了那片正在飘落的雪中。
这场雪来得有些突兀。
那些原本还在街上行走的路人纷纷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有人搓了搓手,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很快,街道两侧的店铺开始关门,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街上渐渐空了。
只有两道身影,还在缓慢地走着。
陈煜牵着云熙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脚下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他们的脚印并排在雪地上延伸,一步接一步,不急不慢,在月白的雪地上徐徐展开。
风雪绕过她的衣角,像是也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生怕惊扰了那团正在安睡的小小火光。
有一片雪花落在她唇上,凉了一下,随即化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很小,比现在还矮一个头。
那时候她背着他走在风雪中,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如今她走在他身边,被他牵着手,雪落在她肩头,她的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
她忽然觉得,原来那时候的背与走,和如今的牵手与并行,都是同一种东西,都是那么的温暖。
如今更多了几分安心。
忽的她想到某段话,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云熙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陈煜,幽幽开口:
“两朝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弟弟,我这用的对嘛?”
陈煜愣了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笑着开口了:
“姐姐真厉害呢……”
他的声音不大,在雪夜中却格外清晰,像是被雪衬得更加温润了。
“是啊姐姐,共白头了呢……而且不论以后有多漫长,我们都会一直这么走下去的。”
云熙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吻住了这个眼前已经是是她夫君的男人。
不是那种试探的、轻碰一下就退开的吻,而是一个很慢的、很认真的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回应那句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夜风从他们身侧流过,像是绕开了这一段,又把前方的路重新铺好。
漫天的风雪之中,两道身影如同过往无数次一般,紧紧相拥着。
像过往那漫长岁月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番外·云熙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