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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所有棋线的收缩、所有雷球的运动、所有天地元气的汇聚,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束。
棋阵正中央,那里隐隐有一股庞然的威压在酝酿。
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阵外,季弦已察觉到了密林中的异动。
她没有回头,仍旧紧紧盯着陆长风的动作。
傅君弈拈起最后一枚黑子。
那是一枚通体墨黑、隐隐有血光流转的棋子,与之前所有棋子都不同。
这是他蕴养了三百年的本命棋子,亦是整座弈阵的阵眼所在。
他将棋子高高举起,苍老的声音响彻天地:“十目围杀,大龙已成。陆长风,你若能接下这一式,老夫便认输!”
黑子轰然落于棋盘正中。
整座棋阵猛然一震,所有的金色棋线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所有的雷光黑子如百川归海般朝中央汇聚。
万千剑意在那一点上疯狂压缩、融合、升华,最终化作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那巨龙长达数十丈,龙鳞是剑气,龙爪是棋线,龙目是两团燃烧的幽蓝雷火,它昂首发出无声的咆哮,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整座棋阵都在剧烈颤抖,棋线根根崩断,阵中的天地元气被搅得天翻地覆。
大龙既成,杀劫临头!
季弦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长风小心!”
也就在这杀机到达顶峰的瞬间。
密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断喝:“动手!”
数道身影同时从密林深处暴射而出,朝官道上的车驾扑去。
佘元举起虫笛,一道尖锐刺耳的笛声划破长空,数十只鹰隼大小的钦原从密林中腾空而起,尾针在日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寒芒。
虬髯大汉双斧在手,一马当先冲向车驾,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中年文士摇着折扇,看似悠闲地跟在后面,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生出一朵墨绿色的毒云,其余几人各持兵刃,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将车驾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蠢货——”
陆长风和季弦同时闪过念头。
傅君弈自以为十拿九稳,但陆长风已经有了破阵之法。
棋阵之中,陆长风迎着那条毁天-灭地的黑龙,不退反进。
大龙成型,攻势最猛,但同时,破绽也最分明!
黑龙周身缠绕着无数棋线,每一条棋线都连接着棋阵的一处关窍。
就在它昂首的一刹那,逆鳞之下,露出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痕,那里是棋阵所有元气的交汇点,是大龙最强的一点,也是最脆弱的一点。
陆长风等的就是这一刻。
凤皇斧出现在掌中,斧身上的青金色光芒如旭日初升,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炽烈的光辉之中。
陆长风双手握斧,身形如龙游九天,踏着那些崩断的棋线逆冲而上,他将全部的真气、全部的意志、全部的杀意都凝聚在这一斧之中,对准逆鳞下那道裂痕,一斧劈落!
“开天。”
这一斧没有什么花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只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弧线,像是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将混沌劈成清浊的裂缝,斧刃切入裂痕的瞬间,天地俱寂!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一斧抽空了,阵中的风停了,雷光凝固了,那条黑龙张开的巨口僵在了半空中。
然后,一道细密的裂纹从斧刃落处蔓延开来,沿着龙鳞、龙骨、龙身,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黑龙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从头颅到龙尾,裂口平滑如镜。
龙身崩塌的瞬间,棋阵也随之破碎,金色棋线寸寸断裂,悬空的棋子尽数化为齑粉,凝聚了三百年元气的弈阵在这一斧之下彻底瓦解!
斧势未绝,余波劈在阵外的官道上,劈出一道绵延百丈、深不见底的裂缝,大地震颤,山石崩飞,松林中的飞鸟被惊得冲天而起。
傅君弈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面前的石制棋盘轰然炸裂,碎石四溅!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十丈外的一棵老松上,树干应声而断。
“在我面前玩阵法……”
陆长风冷哼一声,提斧杀了上去:“找死!!!”
而在官道之上。
季弦一改担忧之色,目光转向四面八方扑来的蚀日盟高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微微一笑,素手轻翻,掌心中多了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呈深褐色的粘土,那粘土看似平平无奇,却在出现的瞬间便散发出一股苍凉古老的洪荒气息,仿佛它承载着大地之初、万物未生时的混沌之力。
“息壤?!”
中年文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声惊呼道:“不好!快退!!!”
传说大禹治水之时,鲧曾窃天帝息壤以堙洪水。
此物能自生自长,无穷无尽,遇水则涨,遇土则增。
一粒便可化为山丘,一寸便可填平江河,乃是上古神物。
此物早已绝迹,没想到居然在季弦手中重现!
季弦五指轻握,息壤随心而动。
它如活物般从她掌心跳起,在半空中猛然膨胀,化为无数根深褐色的尖刺,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暴射而出,那些尖刺快如闪电,却无声无息,每一根都只有手指粗细,却坚逾锟金,穿透空气时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
虬髯大汉冲在最前,双斧还没来得及劈下,七八根尖刺便已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他庞大的身躯被钉死在半空中,鲜血顺着尖刺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溅起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
中年文士转身想逃,脚下墨绿色的毒云刚刚升起,便被尖刺追上,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整个人被钉在了一棵老松的树干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佘元举起虫笛试图召唤钦原回援,可那些尖刺的速度比钦原振翅还快,他的虫笛刚刚凑到唇边,尖刺便已从他的手腕、肩胛、膝盖同时穿过,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其余几名蚀日盟高手有的拔刀格挡,有的拼命闪躲,有的转身狂奔,可完全没有用,息壤所化的尖刺无穷无尽,无孔不入,他们每挡下一根便有十根从另一个方向刺来,每躲过一刺便有百刺结成罗网当头罩下。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所有扑向车驾的蚀日盟高手,无一例外,尽数被尖刺钉死在半空中,鲜血沿着刺身流淌,将官道染成一片暗红。
季弦五指轻收,尖刺缓缓缩回,重新在她掌中凝成那一小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粘土,那些被钉在刺上的尸体失去了支撑,扑通扑通地摔落在地,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中年文士从树干上滑落,胸口一个透明的窟窿正在汩汩冒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季弦缓步走到虬髯大汉面前。
那壮汉还没有死透,被尖刺贯穿的胸膛正在艰难地起伏,每一下呼吸都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贪婪与淫邪,只剩下无穷的恐惧。
“如果本君这么容易对付——”
季弦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一只绣着金线的靴子轻轻踩上了他的头颅:“也轮不到你们。”
咔嚓。
鲜血飞溅!
季弦收回脚,转身望向棋阵崩塌的方向。
那里,碎石与断木之间,陆长风一手提着凤皇斧,一手掐着傅君弈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战斗同样在瞬息落幕。
傅君弈浑身浴血,经脉逆行,四肢无力地垂落,口中还在不停地涌出鲜血,却仍固执地喃喃着:“为什么……你能破我的……弈神诀……”
陆长风将他提到面前,神色淡漠:“你这招数,我四境的时候便弹指可破。六境巅峰又如何?你不知道我已经宰了好几个吗?”
傅君弈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血沫。
陆长风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随手将他往天空中一抛,紧跟一掌拍出,太初真气化作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劲,结结实实地轰在傅君弈的胸口。
只听一声闷响,那具躯体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一阵山风吹过,将漫天的血雾吹散,这位在洪方纵横数百年的棋痴,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陆长风收回手,转过身去。
季弦正站在车驾旁望着他,玄色朝服上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息壤已收回袖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颜欢与绣衣卫众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收刀入鞘,只是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连她们都不知道季弦藏有如此底牌;更不知道,陆长风竟然能以这种姿态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长风走到季弦面前,伸出手。
季弦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并肩登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遍地尸骸与未散的血雾。
季弦靠在陆长风肩头,轻声说道:“方才那一斧,叫什么?”
“开天。”
陆长风握住她的手:“想学?我教你。”
季弦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马车重新启动,绣衣卫簇拥着车驾,沿着官道继续向琼琚城的方向驶去,身后,山风将血腥气吹散,松林依旧青翠,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