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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辩当天。
徐辰是提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进办公室的。
他穿了一件很少穿的深蓝色衬衫，头发还特意打理过，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三位导师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面前各摆了一杯咖啡。
「各位教授好，我是博士研究生徐辰，今天的答辩题目是——「
「等一下。「
孔采维奇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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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徐辰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那个袋子里装的什么？「
「我的博士论文，还有列印出来的所有发表论文，以及PPT的备份。「徐辰一边说，一边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广义CNTT的论文一份，概率圆法系列四篇，M-LDT算子的技术报告一份，还有哥德巴赫猜想的终极证明一份。我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方便各位教授翻阅。「
他把那叠厚厚的列印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动作十分认真，就像是一个第一天上班的新员工在向领导呈交年度报告。
三位菲尔兹奖得主看着桌上那摞足有五厘米厚的论文，面面相觑。
雨果率先开口：「徐，这些论文……我们三个人都是审稿人和合作者。我们不仅读过，其中有一篇还是我们一起写的。「
「我知道啊。「
「那你还列印出来干嘛？「
「答辩不就是要先讲一遍自己的研究成果，然后接受提问吗？「徐辰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我昨天还特意准备了PPT，一共一百二十七页，预计讲两个半小时——「
「一百二十七页？！「
「对，我已经精简过了。「徐辰一脸无辜，「原本是三百多页，后来我把一些辅助证明的步骤删掉了。「
三位导师同时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小子是真的没经历过答辩。
他对「答辩「这种学术仪式的理解，完全来自于网上搜索和道听途说。
在他的想像中，博士答辩大概是一场庄严而紧张的「学术审判「：你站在台上，像被告一样，接受一群严肃的教授的轮番轰炸，稍有不慎就会被问得面红耳赤丶汗流浃背。
所以他才会如此认真地准备，甚至还打了领带。
……
然而现实是，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学术成果，所谓的「答辩「，其学术含量大约等同于让博尔特跑一趟100米然后问他：「你确定自己跑得快吗？「
「好了好了，PPT不用讲了。「拉福格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种如同老父亲哄孩子般的无奈与慈爱，「我们都读过你的所有论文。直接进入提问环节吧。「
「哦？这么快就到提问环节了？「
徐辰显得有些失望。
他的一百二十七页PPT，昨晚可是精心排版到凌晨两点的。
……
三位导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提问环节。
问什么？
……
一般来说本科答辩考察你「会不会用别人的方法「，主要是：「你用的这个方法是怎么回事？「「你的实验数据可靠吗？「「你有没有抄？「——说白了，就是确认你确实是自己做的，而且做得不算太烂。
硕士答辩开始考察你「有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主要会问：「你的创新点在哪？「「和前人的工作有什么区别？「「你的方法有什么局限性？「——本质上，是在考察你有没有初步的独立研究能力。
博士答辩，则会考察你是否已经具备了独立开辟一个研究方向丶并在该方向上持续产出高质量成果的能力。
因此，博士答辩的提问，通常会围绕几个核心维度展开：
第一类，是关于「技术深度「的拷问。答辩委员会会挑出论文中最核心丶最困难的技术环节，要求你当场复现推导过程，并追问你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点上的思考逻辑。比如：「你在第三章用了这个引理，但它的适用条件是X，你的场景并不完全满足X，你是怎么处理的？「
第二类，是关于「方法边界「的追问。再好的方法也有它的局限性，答辩委员会需要确认你是否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些边界，而不是盲目乐观。比如：「你的算法在高维情况下还适用吗？「「如果初始条件改变，你的结论还成立吗？「
第三类，则是关于「学术视野「的考察。这通常出现在答辩的最后阶段，教授们会问一些开放性的问题，考察你对整个领域的宏观把控力。比如：「你觉得你的工作，对这个领域未来五年的发展有什么启示？「「如果让你继续做下去，下一步打算研究什么？「
一场正常的博士答辩，通常持续一到两个小时。答辩委员会由五到七位教授组成，其中至少有两到三位是外校的专家，以确保评价的客观性和公正性。
答辩结束后，评委会进入闭门讨论环节，然后给出「通过「「修改后通过「或「不通过「的结论。在极少数情况下，如果论文存在重大的逻辑漏洞或学术不端问题，答辩委员会甚至有权当场否决。
这就是全世界绝大多数博士生所经历的「标准答辩流程「。
……
然而，把这套流程套在徐辰身上，三位导师立刻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问「技术深度「？
广义CNTT的每一行推导丶概率圆法的每一个收敛判据丶M-LDT算子的每一步构造，全都已经经过了四大顶刊审稿人的逐行核查，而且审稿人给出的反馈无一例外全是「建议接收「。
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终极证明，陶哲轩和萨纳克这两位当世数学教皇已经公开发声「未见明显漏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三个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煞有介事地问出「你论文第七页这个引理的适用条件是什么「之类的问题，且不说徐辰会不会觉得这是侮辱智商，光是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荒诞到了极点。
问「方法边界「？
更不行了。
徐辰的研究都是非常前沿的，工具都是自创的，鬼知道这个方法边界在哪？徐辰是方法的祖师爷，问这个问题太送分了。
至于「学术视野「……
三位评委中有两位是他的课题合作者，还有一位是他的终极证明的联合作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徐辰的学术视野有多宽广。
如果连他们都要假装不知道，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徐辰的学术视野，那这场答辩的「表演「成分就实在是太浓了，甚至徐辰的视野之宽甚至还能反杀导师，那就太尴尬了。
……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正常的博士答辩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答辩委员会和答辩人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信息差「和「能力差「。评委们凭藉着几十年的学术积累，能够从论文中找到那些年轻学者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盲区和漏洞。
但在徐辰面前，这个「差「不仅不存在，甚至是反过来的！
论文里那些最深奥的技术细节，在场的三位菲尔兹奖得主，可能还真不如台上的这个「答辩人「。
这就好比让三个围棋九段去考核AlphaGo的棋力——不是说他们不够格，而是这个考核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出题，对方都不可能答错。
而且，他们三个心里都清楚：徐辰之所以坚持要搞这场答辩，根本不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过不了「，而是因为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仪式，纯粹是出于好奇。
这就让整件事变得更加窘迫了。
他们要配合一个已经站在数学之巅的年轻人，演一出他「渴望体验「的博士答辩，但同时又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这出戏看起来真实的「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