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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再度入内,神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封蜡的密信,躬身呈上:“将军,城外暗哨传回密报,西漠三部联军已然整合完毕,共计四万兵力,明日雨停,便会全军压境,兵临城下。”
四万大军。
对阵三千残兵。
兵力悬殊,十倍不止,是毫无悬念的死局。
萧琰抬手接过密信,指尖拆开蜡封,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字迹,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惊惧。三年边陲征战,大小战事百余场,他早已习惯直面绝境,看淡生死胜负。
“可知敌军统帅何人?行军布阵如何?粮草补给路径何在?”萧琰沉声问询,条理清晰,已然开始连夜谋划御敌之策。
“统帅是西漠左贤王,骁勇善战,生性残暴,擅长速战突袭。敌军粮草补给从黑风谷运送,谷道狭窄,是其唯一软肋,却有重兵把守,难以突袭截断。”沈砚沉声禀报,字字详尽。
萧琰指尖轻轻敲击桌案,目光落在舆图的黑风谷位置,眸光沉沉,思绪飞速运转。黑风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敌军重兵驻守,确实难以强攻。可四万大军长途奔袭,粮草消耗极大,补给线便是其命脉所在。
若能断其粮草,敌军不攻自溃。
可眼下城中兵力匮乏,守军仅够守城防御,根本无力分兵突袭谷道,截断补给。
死局,依旧是无解的死局。
“还有一事。”沈砚犹豫片刻,终究开口禀报,“属下暗中收到中原密报,朝堂之上,司马睿已然上奏陛下,言将军拥兵自重,盘踞边陲,刻意阻断西漠议和,挑衅蛮夷,致使边境战乱不休,请陛下下旨追责,削去将军所有官职爵位,押送回京问罪。”
闻言,萧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无半分愤怒。
他早已料到。
权臣当道的朝堂,从来容不下赤诚忠勇之人。他驻守边陲,手握残兵,独占一方疆域,不结党、不攀附,不肯沦为司马睿的爪牙,便注定要被构陷打压,污名缠身。
乱世忠臣,向来最是难做。守土有责,却无朝堂撑腰;一心报国,却遭权贵构陷。身前是蛮夷铁骑的生死危局,身后是朝堂算计的人心险恶。
“陛下准了?”萧琰淡淡问道。
“陛下年幼,朝政尽归司马睿决断,已然准奏。传旨钦差已然启程,不日便会抵达宛岩城,擒拿将军回京。”沈砚声音愈发低沉,满心愤懑与不甘,“将军舍命守边陲、护万民,从未有过半分私心,如今却落得谋逆罪名,何其不公!”
萧琰默然片刻,抬手轻轻按压眉心,心底无波澜,无怨怼,只剩一片沉静的荒芜。
公道?
乱世之中,朝堂之内,从来无公道可言。
他少年征战,血染征袍,守得中原安宁,护得王朝安稳。萧氏满门忠烈,尽数殉国,最后仅剩他一人苟活于世,依旧死守边陲,践行诺言。可到头来,依旧逃不过污名加身、构陷问罪的结局。
可那又如何?
他守宛岩,从来不是为了朝堂封赏,不是为了高官爵位,只为当年先帝托孤的一纸一诺,只为天下苍生的安稳太平。
功名荣辱,从来皆是浮云。
“随他吧。”萧琰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圣旨也好,罪责也罢,皆是身后虚名。眼下大敌当前,满城百姓安危为重,其余诸事,不足为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生死一诺(第2/2页)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风雨依旧呼啸,天地依旧昏暗。“明日敌军攻城,你带两百精锐,死守东门。东门城墙最矮,最易被攻破,务必坚守,不可懈怠。”
“属下遵命!”沈砚郑重领命。
“其余各门,分兵驻守,老弱士卒守城摇旗造势,壮我军威,精锐尽数埋伏城墙内侧,待敌军登城,近身搏杀。”萧琰语速沉稳,快速排布防御阵型,“城中青壮百姓编成后备队,负责运送滚木擂石、救治伤员、传递军情,各司其职,统一调度。”
“是!”
一夜无话,灯火通明的书房之中,萧琰彻夜未眠。他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战局,测算敌军攻城路线、攻防时差、兵力损耗,将每一处破绽、每一处险地尽数补齐,将守城之法细细排布,面面俱到。
天光微亮之时,窗外风雨骤停。
连绵七日的冷雨,终于停歇。
天际破开一线微薄晨光,穿透厚重黑云,洒落人间,照亮了被雨水冲刷一新的宛岩城,也照亮了城外荒原之上,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蛮夷联军。
黑旗遍野,铁骑列阵,刀甲森森,寒气逼人。四万西漠大军压境而来,层层叠叠,将整座宛岩城团团围困,水泄不通。
荒原之上,风声肃杀,旌旗猎猎,大战一触即发。
城中百姓尽数登上城头,青壮执械、老弱助威,无人退缩,无人慌乱。历经一夜沉淀,所有人心中只剩坚定,唯有死守家园、不负将军、不负本心。
萧琰一身青衫,依旧未披战甲,腰间仅悬一枚墨玉珏,孤身立在北城楼最高处,直面数万敌军,身姿挺拔,面无惧色。
城下敌军阵前,一名身披重甲、腰悬弯刀的魁梧男子策马而出,目光桀骜凶狠,抬头望向城头的萧琰,高声喊话,声音粗犷震野:“城上可是萧琰?”
此人正是西漠左贤王。
萧琰垂眸望去,淡淡应声:“正是。”
左贤王哈哈大笑,笑声狂妄不屑,满是嘲讽:“萧琰,本王听闻你是大胤少年名将,勇武过人,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你城中仅三千残兵、数万老弱,无粮无援、无甲无兵,困守孤城,已是必死之局!”
“本王念你也是当世英雄,不忍见你葬身孤城、污名而死。今日开城投降,归顺我西漠,本王可保你高官厚禄、一世荣华,也可饶满城百姓性命,免遭屠戮!”
威逼利诱,字字直白,句句戳中绝境要害。
城头之上,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琰身上,静待他的抉择。
萧琰立于高楼之上,俯瞰数万敌兵,神色清冷,眼底无半分动摇。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腰间墨玉珏,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响彻两军阵前:“我萧琰此生,生于大胤,长于中原,食大胤水土,受先帝厚恩。”
“一诺守一城,一生护苍生。”
“吾身可死,吾命可弃,唯独家国不可负,诺言不可违。”
短短数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左贤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戾气暴涨,沉声冷喝:“冥顽不灵!既然你执意寻死,本王便成全你!今日踏平宛岩,屠尽满城,让你和你的虚妄诺言,尽数化为尘土!”
话音落下,他扬手厉声下令:“全军攻城!破城者,赏!屠城无赦!”
刹那间,号角震天,战鼓轰鸣。
数万西漠铁骑应声而动,马蹄踏碎荒原冻土,烟尘滚滚,黑压压朝着宛岩城墙冲杀而来。云梯、撞车、投石机尽数推进,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孤城。
“守城!”萧琰沉声厉喝,一声令下,响彻全城。
滚木擂石轰然落下,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攻城敌军倾泻而去。金属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擂鼓声交织一处,惨烈的大战,骤然爆发。
西漠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涌上云梯,疯狂攀城。城头守军与百姓并肩作战,拼死抵御,刀光剑影交错,鲜血瞬间染红了青黑色的城墙砖。
战况愈发惨烈,敌军兵力悬殊,源源不断,城头守军伤亡不断增加。残兵老弱浴血厮杀,无人退缩,人人奋勇,死守防线。
沈砚驻守东门,身先士卒,刀口染血,浑身浴血,数次硬生生扛住敌军猛攻,守住濒临失守的城门。
大战从清晨持续至正午,烈日高悬,硝烟漫天,血腥味弥漫整座城池,刺鼻浓烈。城墙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层层叠叠的尸首堆积在城下,触目惊心。
宛岩城墙,几经破损,数次濒临失守,却次次被守军拼死夺回,始终屹立不倒。
左贤王立于阵前,望着久攻不下的城池,眼底满是惊愕与震怒。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座绝境孤城,一群残兵老弱,竟能死守半日,扛住四万大军的轮番猛攻。
他看着城头那个始终挺拔的青衫身影,终于明白,这座城最难攻破的,从来不是城墙,而是萧琰以一诺凝聚的人心,是满城军民誓死不退的赤诚。
午后时分,敌军攻势稍稍放缓,短暂收兵休整。
城头之上,满目疮痍。城墙破损多处,血迹斑驳,将士伤员遍地,哀嚎声此起彼伏。存活的士卒与百姓,个个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却依旧紧握兵器,坚守岗位,眼神坚定,毫无惧色。
萧琰立于城头,衣衫沾染血污,鬓角微乱,面容依旧清冷沉稳。他俯身查看伤员,亲手为重伤士卒包扎止血,动作轻柔,神色悲悯。
“将军,我等还能战!”一名断臂士卒强忍剧痛,咬牙开口,眼神炽热。
萧琰望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头微沉,轻声道:“辛苦诸位。”
无华丽辞藻,无激昂封赏,一句辛苦,涵盖了所有愧疚、感激与敬重。
沈砚快步走来,满身血污,气息急促,沉声禀报:“将军,半日血战,我军伤亡七百余人,敌军伤亡逾三千。城中滚木擂石、箭矢器械已然损耗大半,剩余物资最多支撑半日苦战。”
半日。
物资将尽,伤亡剧增,绝境愈发凶险。
萧琰抬眸望向敌军阵营,眸光沉静:“敌军久攻不下,士气受挫,必然会发动总攻,拼死破城。”
他早已看透战局,敌军兵力虽盛,却久攻无果,军心浮躁,只需顶住最后一波总攻,便有一线生机。
可他也清楚,城中物资耗尽、士卒疲惫,能否顶住最后的死战,皆是未知。
就在此时,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哨兵高声急报:“将军!城西发现朝廷仪仗!是传旨钦差到了!”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城西官道之上,一队朝廷仪仗缓缓而来,旌旗鲜明,车马华贵,与眼前硝烟弥漫、血腥惨烈的战场格格不入。钦差车马行至城外,却不敢靠近战场,远远停驻,派人传报,令萧琰即刻开城接旨。
满城将士百姓,心头瞬间涌上滔天寒意与愤懑。
城外四万蛮夷铁骑围城,大战未歇,生死未卜,朝廷援军未至、粮草未送、医药未达,唯独追责的钦差,千里迢迢、准时抵达。
何其荒唐,何其寒心。
“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际,朝廷不发一兵一卒、一粒粮草,反倒先来问罪将军!”沈砚咬牙怒斥,满心悲愤,“朝堂诸公,当真冷血无情、鼠目寸光!”
城头将士、百姓皆是义愤填膺,怒火中烧。有人高声怒吼:“不开城!不接旨!将军无罪,何罪之有!”
“我等死守孤城,浴血拼杀,为国为民,从未有错!凭何追责将军!”
群情激愤,怒火滔天。血战半日未曾落泪、未曾退缩的众人,此刻尽数被朝堂的凉薄刺痛心扉。
萧琰抬手,轻轻压下众人的激愤,声音平静无波:“开西城门,接旨。”
“将军!”众人齐声劝阻,满心不甘。
“无妨。”萧琰淡淡一笑,眼底澄澈坦荡,“我萧琰身正心直,守土无愧,立身无愧,何惧圣旨追责,何惧流言污名?”
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一诺在心,生死无悔。朝堂构陷,帝王猜忌,权贵打压,从来无法折损他的本心,撼动他的坚守。
城门缓缓开启,钦差带着仪仗,缓步走入城中。一路行来,踏过满地血污、断戈残尸,看着满城带伤、浴血坚守的军民,神色略显局促,却依旧端着朝堂威仪,高高在上。
钦差立于城楼之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通篇皆是罗列萧琰罪状,拥兵自重、割据边陲、挑衅蛮夷、祸乱边境、耗费民力、目无君上,桩桩件件,皆是莫须有的罪名。最后下令,革除萧琰所有官职爵位,即刻押解回京,三司会审,从重定罪。
圣旨宣读完毕,满城死寂。
风过城头,硝烟弥漫,无声的悲愤压得人喘不过气。
钦差收起圣旨,看向立在身前的萧琰,语气倨傲:“萧琰,接旨吧。速速卸甲随本官回京,尚可从轻发落,莫要负隅顽抗,连累满城百姓。”
萧琰抬头,目光淡淡落在钦差身上,无怒无愤,无悲无喜,只轻声问道:“朝廷可知宛岩城战事危急?可知西漠四万大军围城?可知城中百姓朝夕难保?”
钦差神色漠然,敷衍道:“边境战事,自有朝堂调度。你身为守将,守土不力,致使战火绵延,本就是你的罪责。其余诸事,非你该问,非本官该答。”
“调度?”萧琰唇角笑意微凉,眼底尽是寒凉,“三年以来,宛岩城战火不断,朝廷未发一粒粮草、一件军械、一名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