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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这一科状元多半就是他了!(第1/2页)
待诸贡士坐定,殿试正式开始。
与会试不同殿试只考一道时务策,题目由朱棣亲自拟定。
卷子很快发下来,林翊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题目上。
策题写道:
“朕承天命,勘定漠北,绥靖西域。今四陲粗安,然寰宇之内,尚有远邦未宾。中亚诸国,阻隔荒遐;南洋岛夷,叛服无常;海东倭国,屡生衅端。
朕欲扬大明声教,布德威于四海,或遣师经略,或遣使宣谕。
然兴师动众,必资粮饷,役民力。
尔等士子,其深思熟计:远略之举,利何在?弊何在?当何以用师,不困中土之民?何以驭远,使威而不暴?
直言毋隐。”
林翊只扫了几眼眉梢便轻轻动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位永乐皇帝终于还是憋不住了,近十年没大动干戈,心思又飘到开疆拓土上头去了。
眼下这一道策问,几乎就差把“朕最近想出去打一圈,你们觉得怎么样”写在纸上了。
林翊将整道题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两遍,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直言毋隐。
他嘴角差点抽了一下。
历史经验告诉他,皇帝说直言毋隐,通常真正的意思是:你可以直言,但最好注意一下方式。
真要完全不隐,那结果未必很美。
尤其永乐皇帝这种性格,若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陛下不可妄动兵戈”,后面再接一串“劳民伤财”“穷兵黩武”……
文章内容也许有理,人可能先没了前程。
林翊没有急着落笔,先在心中把题目拆开。
第一问,远略有何利。
第二问,有何弊。
第三问,如何用兵而不伤民力。
第四问,如何控制远邦,既立威,又不能只知杀伐。
这题看似问对外用兵,本质上其实在问一个问题。
大明现在有没有能力继续进行大规模的扩张?
如果扩张,扩张到哪里最划算?又该怎样控制成本?
若只顺着皇帝心思,一味高喊天威远播、四夷宾服,自然容易讨喜。
但那样的文章皇帝未必真看得上。
皇帝想听好话不假,可他更想知道事情能不能办。
怎么办,花多少钱,死人多不多,最后能拿回来什么。
林翊想明白这一层,心里便渐渐有了腹稿,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接着铺开纸笺,缓缓落笔。
……
另一边,于谦也已经展开策题,仔细看了三四遍,几乎是一字一字地往下读。
读到“尚有远邦未宾”时,眉头已经轻轻皱起。
等看到最后“直言毋隐”四字,他并未像旁边一些士子那样立刻提笔,反而久久未动。
题目其实不难,于谦经义扎实,策论功底更不差,真要顺着题意写一篇歌颂天威主张远略的文章,可谓信手拈来。
问题是,那不是他心里的话。
于谦低头看着卷子,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粮饷、民夫、军户、转运,而非天兵所至四夷俯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远征之事从来不是地图上从京师到某处画一条线那么简单。
军队每往前走一步,后面都要无数百姓供养。
一场仗若打得顺,或许还能说一句有所得。
若陷入旷日持久的征战,那拖下去的不只是将士,还有百姓。
于谦望着纸面,忽然想起此前在国公府中应国公对他说过的话,沉默许久。
如果照本心直写,他并不赞同轻启远征。
可若只为迎合圣意,把不赞同写成赞同,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两边都不舒服,这大约就是入仕为官真正让人头疼的地方。
在书斋里是非只有黑白,到了官场上黑白之间往往还有别的东西。
于谦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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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片刻后,终于提起笔,蘸墨落字。
......
殿试从清晨一直考到下午。
待最后一声钟响,奉天殿前的贡士纷纷搁笔。
早已候在一旁的执事官依次上前收卷,一百零六份策论很快尽数归拢。
有人交卷时神色从容,有人脸色发白。
还有人明明已经把卷子递了出去,眼睛却仍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文章,好像多看两眼就能把方才写得不满意的地方隔空改回来。
可惜卷也收了,此时便是圣人亲自下凡,也不能再添一个字。
殿试至此,对贡士们而言算是结束。
可对考官们来说,真正忙碌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殿试阅卷与此前会试的规矩并不完全相同。
试卷仍旧要糊名,贡士的姓名、年甲、籍贯、三代履历,全部折起封牢,再钤盖关防,以防阅卷时先入为主。
只是相比会试,少了一道誊录朱卷的工序。
也就是说,考官们接下来看到的就是贡士本人亲手写出的墨卷,原汁原味。
好处就是:文章如何,字迹如何,尽在眼前。
当然坏处也不是没有。
笔迹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特征,若是遇到特别熟悉的门生故旧,未必真就一点认不出来。
好在如今封皮尚未拆开,至少明面上谁也不知道哪一份卷子出自何人之手。
一百零六份策卷很快被送进阅卷房,今日没有多少时间留给考官们慢慢品味文章。
按规矩须在一日之内大致分出高下。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先从一百零六份卷子里挑出十份最出众的。
这十份称得上这一科贡士中的精华,之后要单独送到御前供皇帝亲览,再由皇帝从中钦点出状元、榜眼、探花。
剩下的九十六份考卷,再依次区分二甲、三甲。
换句话说,考官的工作是先把最好的十个人送进最后一轮。
真正谁戴上状元帽子,还得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心情……咳,眼光。
阅卷房内,主副考官胡广、杨士奇坐在上首。
除此之外这次参与合议的还有解缙、杨荣等人。
经过一天的阅卷,十份头等卷终于被挑了出来。
这十份卷子最初的高下次序,也在尚未拆封的情况下由众人一一排定。
胡广伸手将排在首位的那份卷子拿到面前:“先拆此卷。”
一旁官员上前,将糊名封皮小心揭开。
纸面之下姓名显露,胡广看了一眼眉头便微微挑起:“果然是林翊!”
他倒没有太过意外,此前会试林翊便是会元,且策论给一众考官留下了极深印象。
如今殿试又是头名,也在意料之中。
胡广重新拿起卷子从头往后又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越是满意。
文章开篇不疾不徐,并未一味赞同远略,也没有故作清高地大谈休养生息,而是先从国力、粮饷、民力、边防形势一层层分析。
该用兵之处主张迅速果决,不值得大举动兵的地方,则主张以贸易、册封、使臣、羁縻等手段慢慢渗透。
对于南洋,则着重海道与商贸。
对于西域,则强调驿道、粮运与边镇。
对于倭国,则把海寇、商路、朝贡秩序分开来说。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惊天动地的大话,可看完以后却让人觉得每一条都能拿去议。
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胡广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连连点头:“好文章,好见识!”
“立论沉稳见识周全,既知用兵之利,也知穷兵之害,尤其粮饷、海道、边镇几处,写得极见功夫!”
“依我看,这一科状元多半就是他了!”
这话一落,杨士奇还没来得及开口,杨荣先皱起了眉:“胡学士,此事恐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