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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斯,国王公园。
夕阳将天鹅河染成了一片金红,河面上的白帆缓缓归航,整座城市沐浴在一片宁静的暮色之中。
然而,在国王公园边缘一座隐秘的高级私人俱乐部内,气氛却与窗外的祥和截然相反。
这座俱乐部的前身是上世纪总督的庄园,后来土澳独立后便被某个神秘富豪买下改造成了俱乐部。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有受到邀请的特定会员才能进入。
走入其中,里面的装修看似克制但却处处透露着奢华,厚重的橡木护墙板丶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丶墙上悬挂的十九世纪土澳风景油画,无不透露着一种老派精英的傲慢与矜持。
今晚,俱乐部最深处的那间包间,迎来了两位极其特殊的客人。
包间的门紧闭着,厚重的隔音材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长条形的红木桌旁,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左边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头花白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是力拓的董事长兼执行长——唐·阿格斯(DonArgus)。
此时的他,虽然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但是眼神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烦躁。
就在几个小时前,力拓的股价受嘉禾混合粉消息的影响,出现了小幅波动。虽然幅度不大,但对于习惯了统治西澳矿业话语权的阿格斯来说,这种失去主动权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必和必拓集团的掌门人——大卫·瑟曼(DavidThurman)。此人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风度翩翩。
然而,熟悉瑟曼的人都知道,这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下,藏着的是整个土澳矿业界最为果决丶也最为冷酷的铁血手腕。
「瑟曼,你那杯酒再不喝,冰块就该化了。」阿格斯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傲慢。
「你的威士忌,加冰?」瑟曼瞥了一眼威尔逊的酒杯,嘴角微微一撇,「看来力拓的品味,这些年也没怎么进步。」
「至少我们还没把矿卖给冤大头,然后又哭着喊着想要收回去。」阿格斯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心照不宣的尴尬。
如果是平日,这俩人接下来会继续呛嘴,到最后说不定还要大打出手。毕竟力拓和必和必拓在西澳的矿脉争夺丶港口排期丶铁路调度上的龃龉,三辈子都说不完。
但今天,他们却罕见地维持了一定程度的体面与克制,因为他们现在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嘉禾矿业。
「唐,想必你们公司的分析师已经给嘉禾混合粉做完评估报告了吧。」瑟曼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说实话,这个产品的杀伤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
「岂止是大,」阿格斯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雪茄,目光阴鸷地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暗淡的天际线,「真不知道是出自哪位天才之手,恰好六十一点五的纯度,既能拉高整体入炉品位丶又不至于让成本失控——这是所有高炉总监梦寐以求的黄金参数。更要命的是,Yandi和西天使矿都在他们手里,换句话说,嘉禾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帮忙自己就能搞定所有材料。」
炼钢的高炉,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丶不能断火的化学反应堆。高炉最怕的不是矿石品位过低,而是矿石品位忽高忽低。如果今天喂的矿含铁百分之六十五,明天变成百分之六十,高炉的温度和炉渣成分就会瞬间失控,轻则能耗飙升,重则炉况失常甚至报废——那损失就不是几千万美金能打住的了。
而嘉禾混合粉由于是混配出来的,所以各个组分能保持高度一致,甚至它能做到今年运到上海的和明年运到神户的成分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极致的稳定性,让任何一家钢铁厂都可以闭着眼睛调配料比,无需担心任何波动。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阿格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只是品位高,我们还能用高品矿去狙击。如果只是价格低,我们还能打价格战。可嘉禾混合粉卖的不是品位,不是价格——它卖的是确定性。」
「确定性,」瑟曼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比高品位矿便宜,比低品位矿稳定,还不用担心品质波动。这种产品一旦铺开,那些钢铁企业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当然,更让他们感到不安的,是嘉禾混合粉那恐怖的流动性和规模效应。
根据必和必拓内部的分析模型预测,一旦嘉禾混合粉上市,它的年吞吐量将轻松突破一亿吨——就这还是因为嘉禾矿业的产能上限,要是换个巨头,这个数字还能翻一番。
一亿吨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在任何一天的任何一个现货交易市场上,都有嘉禾混合粉在流通。
想买,随时有货;想卖,随时变现。
而一旦流动性好到这个程度,它天然就会成为整个铁矿石贸易的结算和定价锚点。
「这就好比外汇市场里的美元。」瑟曼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声音低沉,「不是因为美元最强,所以交易都用它计价;而是因为所有大宗交易都用它计价,所以它才最强……嘉禾混合粉一旦成了那个锚点,全球铁矿石的定价权,恐怕就是嘉禾自己说了算了。」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Fuck!为什么偏偏是嘉禾弄的!」阿格斯忍不住发出一句国骂。
如果只是一个小型矿业公司掌握了这种技术和矿脉,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对方吞掉。可嘉禾矿业虽是个「小」公司,它背靠的嘉禾集团,却是一个业务横跨金融丶传媒丶科技丶地产丶市值近百亿美金的庞然大物。
比硬实力,力拓和必和必拓两家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奈何得了对方。
「既然没办法截胡,那就只能想办法毁掉了。」阿格斯掐灭雪茄,眼中闪过一抹狠辣的寒芒。
「没错,」瑟曼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正好,提到对付嘉禾,有个老朋友愿意帮点忙。」
阿格斯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鲁伯特·默多克。
「默多克?他什么时候对矿产生意感兴趣了。」阿格斯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看着瑟曼。
「不,他对矿产没兴趣,但他和嘉禾有不少旧帐要算,」瑟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邃而老辣,「之前新闻集团在二十世纪福克斯的收购战中被嘉禾摆了一道,这笔帐默多克一直记在心里。他的新闻集团在土澳的媒体网络方面有多强大,不用我多说。」
「你想让他帮忙造势?」阿格斯问。
「不是造势。」瑟曼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要让整个土澳的民众都觉得,嘉禾矿业是个贼。」
阿格斯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瑟曼的计谋,不过身为一个老狐狸,他知道这个忙不是白帮的。毕竟在商场上默多克是出了名的斤斤计较,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他不会这么卖力。
「说吧,默多克想和咱们交换一些什么?」阿格斯询问道。
瑟曼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默多克知道必和必拓集团在日不过本土有一点影响力,所以希望你帮一个小忙……」
说到最后瑟曼声音压低,缓缓提到了一个名字。
「他疯了?!这种事一旦曝光咱们都得完蛋。」阿格斯闻言脸色骤变。
「我知道,但是默多克只接受这个条件。」
「……我答应。」沉默半晌,阿格斯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嘉禾矿业带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所以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很简单,咱们的目标,不是扬迪库吉纳。」瑟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害怕屋里面还有第三个人能听到,「那个矿脉的收购合法合规,而且其中还涉及力拓的……一些不便公开的操作。所以我们要做的,是让嘉禾矿业失去西天使矿。」
阿格斯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一旦嘉禾失去了西天使矿,嘉禾混合粉就再也配不出来了。到那时,想要维持这个产品的供应,嘉禾就只能向力拓和必和必拓进口高品位铁矿粉,他们也就能趁机从嘉禾身上分一大杯羹。
「具体怎么安排?」阿格斯问。
「放心,默多克已经让人开始写稿子了。」瑟曼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碰阿格斯的杯沿,「唐,咱们虽然斗了几十年,但这一次希望咱们合作愉快。」
阿格斯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举起了杯子。
「叮——」
两只咖啡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珀斯的夜,正酝酿着一场不见刀光丶却足以让整个矿业界重新洗牌的暴风雨。
……
第二天清晨,这片位于土澳大陆边缘的红土地上,一场风暴正在缓缓酝酿。
协议一达成后,默多克的新闻集团便展现出了它作为土澳传媒霸主的恐怖能量。
只见《澳洲人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印着——「嘉禾矿业,正在窃取土澳的国家资源」。
这篇文章屁股歪的厉害,没有提嘉禾矿业的发展会给土澳带来多少就业岗位,没有提当初嘉禾支付的那六亿美金高昂特许费,甚至连嘉禾混合粉带来的GDP增长都被刻意忽略。通篇只做了一件事——反覆强调嘉禾矿业享受的百分之二十资源税,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并将此事与之前矿业部副司长麦凯收受贿赂的案子刻意关联,暗戳戳地暗示:嘉禾矿业能拿到这么低的税率,背后一定也参与了其中。
不得不说,这篇文章写得极有水平,它没有一句是明着指控,却处处都在引导读者朝那个方向联想。
紧接着,《每日电讯报》丶《雪梨晨锋报》等新闻集团旗下的媒体迅速跟进。短短一个上午,同样的论调如同病毒般在土澳的报纸丶电视和广播中疯狂扩散。
那些平日里根本不关心矿业的普通民众,一夜之间全都被灌输了同一个概念——「嘉禾矿业侵占了本该属于土澳人民的资源,那帮该死的亚洲佬正在偷偷运走我们的财富。」
下午,当嘉禾矿业位于珀斯总部的员工们还沉浸在昨晚的胜利喜悦中时,一群怒气冲冲的示威者已经举着标语牌涌上了圣乔治Terrace大街。他们高喊着「把矿还给土澳」丶「驱逐嘉禾」丶「重新谈判」的口号,将嘉禾矿业写字楼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有几家媒体甚至派出了直播车,停在路边进行实时报导。
那些狂热的示威者,拿着几条新闻集团编写好的标语,对着镜头卖力表演。他们的愤怒如此整齐划一,仿佛经过精密的彩排。
而这铺天盖地的游行压力,恰恰也正中了土澳官方那些官僚的下怀。
这群流淌着海盗与罪犯血脉的昂撒高层,骨子里从来就没有过半点所谓的契约精神。眼看着西天使被详勘出十五亿吨顶级富矿,这帮议会成员早就嫉妒得眼睛发红,觉得自己这笔买卖要钱要少了,正愁着找不到藉口呢。
于是顺理成章地,土澳矿业部在周三下午宣布开除了之前在发布会上还被夸赞为「创收功臣」丶负责和程一言签署协议的资深顾问理察·休斯,以此来对外面汹涌的游行民意做个政治交代。
随后,矿业部宣布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表示鉴于涉及严重的行政腐败指控,官方将对嘉禾矿业在西天使矿脉的交易详情实行全面重新审查,期间不排除直接冻结丶收回采矿权的行政可能性!
……
珀斯,嘉禾矿业总部。
程一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群群情激愤的示威者,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程总,新日铁那边问我们嘉禾混合粉的供货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程总,浦项制铁打来电话,他们希望我们尽快签署协议。」
「程总,宝钢那边……」
「告诉他们,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不受影响。」程一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是。」
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但还是迅速转身去安排了。
程一言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
「老板。」程一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却并不慌乱。
「我看了新闻。」电话那头,陆晨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楼下那些示威者不过是几只聒噪的蝉,「情况如何?」
「在预料之中,」程一言这只豺狼早就预见了土澳不要脸的情况,提前做好了预案,「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我在合同里专门加了一条关于『情势变更』的补充条款。当初休斯没太在意,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但现在,它成了咱们手里的保险绳。」
程一言顿了顿,继续说道:「真要打官司,咱们在法律上立于不败之地。政府心里也有数,那些抗议不过是做给选民看的,真上了法庭,土澳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