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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她小说里描绘的那样,非黑即白,正义总能战胜邪恶。
更多的时候,是无声的丶令人室息的灰色。
休的行为,在佛尔思看来,就像是黑暗中一道过于刺眼的闪电,虽然照亮了某个角落,却也让自己暴露在了更大的危险之下。
她想尽了办法,动用了写小说赚来的所有积蓄,甚至厚着脸皮去求了一位大律师,但得到的回覆都令人绝望。
罪名是「严重伤害」。
那个被打的绅士,是东区有名的高利贷头子,手底下养着一群打手,不知道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休是为了帮一个快被逼死的借贷者出头,才动的手。
可这世界不讲道理。
它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一个「体面的绅士」躺在医院里,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而一个「暴力的平民女孩」被关进了监狱。
在没有其他有力证据的情况下,就算自己请来的律师再厉害,最好的结果也是坐上几年牢。
几年?
佛尔思不敢想像,以休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在监狱里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一想到休那个死脑筋要在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待上好几年,佛尔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用自己的非凡能力去劫狱。
她是序列9的「学徒」,虽然正面战斗力不强,但制造一些混乱丶掩护休逃跑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可然后呢?
成为被三大教会和军情九处通缉的逃犯?东躲西藏,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写写小说,赚点小钱,偶尔和休一起喝喝下午茶,吐槽一下现实的灰暗和繁忙。
最大的梦想—就是躺着成为一条悠闲的「咸鱼」。
可最好的「闺蜜」被抓了,她现在根本没心思写那些风花雪月的冒险故事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
佛尔思又一次无力地想着。
个人的呐喊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只能在这里,像一条脱水的咸鱼一样,慢慢地烂掉,被焦虑和无力感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了起来。
佛尔思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谁?警察?还是那个黑帮头子派来报复的人?
她紧张地抓起旁边用来垫桌脚的一本厚书,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正装,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佛尔思皱起眉,她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谁啊?」佛尔思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沃尔女士吗?我是一位读者,有些关于您作品的问题想当面请教。」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作家最吃哪一套?当然是有人说欣赏自己的作品,并且给予真诚的支持。
佛尔思心里的那点烦躁和警惕,顿时就消散了一半。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而且,她现在也确实需要找点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这次终于完整地看清楚了他的样貌。
门外站着那位年轻人,右眼戴着单片眼镜,面容俊秀,气质斯文。
他不像是什么狂热的粉丝,倒更像是一位大学里的年轻讲师。
「你好,沃尔女士,冒昧打扰了。我叫奈亚————你可以叫我润树。」
奈亚微笑着,推了推右眼的单片眼镜。
他当然不是来讨论小说的。
在决定创办《鲁恩学报》后,他需要一个足够优秀的主编。
这个人不仅要有出色的文笔,更要有对社会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一颗尚未麻木的同理心。
而佛尔思·沃尔这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线。
一个写着畅销通俗小说,私下里是非凡者,并且还曾经在诊所里工作的作家,因为自己的善心成为了「学徒」还沾染上了「满月诅咒」。
为了好朋友前后奔走,涉及到自己的痛苦却很少吐露—甚至于考虑过用大麻麻醉自己。
这种复杂的矛盾性,正是奈亚最欣赏的特质。
润树?
佛尔思愣住了。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最近在贝克兰德文坛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
那本揭露工厂黑幕的漫画《机械之工》,还有那本让她看得好几次落泪的《雾都孤儿》,都是出自这位「润树」先生之笔。
她之前还在想,这个叫「润树」的家伙胆子也太大了,那本《机械之工》简直就是在蒸汽与机械教会的雷区上疯狂蹦迪,她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而那本《雾都孤儿》,更是写进了她的心坎里。
她在诊所兼职的时候,见过太多像书里那样在绝望中挣扎丶然后悄无声息死去的生命。
她一直想写,却一直不敢,也写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真实。
她想认识这位作家,可不是以现在这副鬼样子!
佛尔思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
「您————您好,润树先生。」她有些局促地让开身子,「请进,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奈亚微笑着走了进来,目光在乱糟糟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佛尔思那张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脸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在唯一还算整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奈亚开口道,「我读过您的《风暴之心》,非常喜欢。您构建世界的能力和浪漫主义的笔触,都让我印象深刻。」
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被自己崇拜的作家夸奖,佛尔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没————没有您写得好。」她紧张地搓着手,「您的《雾都孤儿》,我看了好几遍,写得太真实了。我在诊所兼职的时候,见过太多像书里那样的孩子,那些挣扎和苦难————
您是怎么能写得那么————」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我看过。」奈亚平静地回答。
佛尔思怔住了。
「还有那本《机械之工》,」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您真的很大胆,竟然敢直接触碰蒸汽与机械教会的领域。您不怕————不怕被他们盯上吗?这很危险。」
「危险吗?我倒不觉得。」奈亚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真切。
他心里想的却是,要是那位工匠途径的蒸汽与机械之神真的站错了队,他不介意把罗塞尔的女儿,那位贝尔纳黛·古斯塔夫扶持成新的工匠之神。
反正这种事,他又不是没想过。
「说起来,您的作品开创了一个新的流派,描绘现实的流派。」佛尔思由衷地赞叹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写过。」
「时代变了,文学自然也要跟上。我觉得,文学不应该只是风花雪月和英雄史诗。它更应该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所处时代的真实样貌,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
奈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都工业革命了,怎么能没有现实主义文学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文学,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可一想到休的处境,佛尔思刚刚燃起的一点神采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奈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时机到了。
他充满松弛感地换了一个坐姿,仿佛他不是一个初次登门的访客,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佛尔思连忙给他倒了杯水,紧张地坐到对面:「您请说。」
「我正在筹备一份新的报纸,叫《鲁恩学报》。」奈亚坐到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份报纸不谈论赛马和绯闻,也不歌颂国王和贵族。它只关心一件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与呐喊。」
佛尔思的心猛地一跳。
奈亚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佛尔思的心上。
「我们想探讨,为什么勤劳的工人会在铅中毒的痛苦中死去?为什么丰收的年份,农民却要忍饥挨饿?为什么法律只保护有钱人的财产,却对穷人的尊严视而不见?」
这不就是她最近一直在思考,却又感到无力去写的东西吗?
个人的呐喊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她甚至感觉自己很痛苦,不然也不会用一副咸鱼的样子躺平,来麻痹自己。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你————你想做什么?」
「我想为你提供一个平台,佛尔思·沃尔女士。」奈亚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彷徨和挣扎,「一个让你能摘掉那层浪漫主义糖衣,用你最锋利的笔,去解剖这个社会,去唤醒那些沉睡或麻木的人的平台。我正式邀请你,担任《鲁恩学报》的主编。」
主编?
佛尔思彻底愣住了。
这个词砸在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这个提议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她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点头答应。
成为一份如此有理想丶有抱负的报纸的主编,用自己的笔去改变世界————这简直是她作为作家的终极梦想。
但是————
一想到还在临时监牢里的休,她刚刚燃起的火焰,又瞬间被一盆冰冷的现实之水浇灭0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对不起,先生。我很感谢你的赏识,但我现在————我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我的挚友,她————她被关了起来,我却无能为力。」
她抱着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颤抖起来。这些天积攒的焦虑丶自责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奈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也没有安慰。
直到佛尔思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平静地开口问道:「是因为那位叫休·迪尔查的仲裁人」小姐吗?」
佛尔思猛地抬起头,哭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警惕:「你怎么知道?」
这个名字,她从未对奈亚提起过!
「其实,我还是一个社会活动家。」奈亚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个为了保护弱者而向黑帮挥拳的正直的人,却要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惩罚。这本身,就是我们《鲁恩学报》值得报导的头条新闻,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声音悠远。
「沃尔女士,焦虑和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是一个作家,你的武器是笔。但有时候,光有笔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看着佛尔思,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深邃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夜空。
「或许,你朋友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你什么意思?」佛尔思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一个正直的人,应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光发热,而不是在阴暗的牢房里消磨意志。」奈亚微笑着说,「这个舞台,我已经为她准备好了。至于如何让她走上这个舞台————嗯,有时候,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合理的「推动」。」
他没有解释这个「推动」是什么,也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
他只是将一张印着地址的名片,又往前推了推。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沃尔女士。两天后,我希望在名片上的地址见到你。届时,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已经恢复了自由,并且和你一样,对未来充满了新的期待。」
说完,他礼貌地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公寓。
佛尔思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心脏狂跳不止。
润树先生到底什么背景。
他为什么对休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凭什么能如此自信地断言,两天之内就能让休重获自由?
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简直比她写的小说还要离谱!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佛尔思的心底,却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丶
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希望。
仿佛笼罩在她心头多日的阴霾,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上面的地址是贝克兰德乔伍德区的一处物业。
她知道那个地方,是新成立的「市民互助基金会」的办公点之一。
互助会,那可是近日的热点项目。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佛尔思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贝克兰德,霍尔伯爵的宅邸内。
奥黛丽合上手中关于心理学最新的学术期刊,碧绿的眼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