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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忠魂归雪,遗志托孤(第1/2页)
临时军帐四处漏风,裹着雪沫的寒风顺着帐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羊油灯忽明忽暗,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帐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沉得压人胸口。
乌力罕平躺在铺着薄干草的床板上,胸口的箭簇虽已拔出,绷带却依旧被血浸得发黑。
他原本魁梧的身子塌下去一大块,脸是蜡黄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痰音,胸口起伏得很轻,像随时都会停下。
军医们垂手立在帐角,头埋得很低。箭簇入胸三寸,震碎了肺叶,能撑到现在,全凭老人一口硬气吊着,谁都清楚,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巴图站在床边,浑身的伤都没顾上包扎,左臂软塌塌垂着,腿上的血顺着裤腿滴在雪地里。
他攥着拳,虎目通红,却死死咬着后槽牙,没让眼泪掉下来——阿爸说了,草原的汉子,不能当着人的面哭。
阿茹娜坐在床边沿,双手轻轻捧着父亲的手。那只曾经小时候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此刻冰凉、枯瘦,连攥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敢用力握,怕碰疼了父亲,只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父亲手背上,砸得指尖都跟着轻轻颤。
“咳……咳咳……”
床板上的乌力罕忽然喉间一动,剧烈地咳起来,胸口跟着急促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
“阿爸!”阿茹娜慌忙俯身,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女儿来了,楚风他们大军也来了,我们安全了!”
乌力罕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好女儿……”乌力罕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每说两个字就要喘口气,“没……没给咱们南疆草原……丢人……”
一句话说完,他又咳起来,咳得身子都跟着抖,好半天才顺过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阿爸您别说了!歇会儿!军医说您得静养!”阿茹娜嗓子堵得厉害,话出口都带着颤音。
乌力罕却摇了摇头,看着女儿哭花的脸,眼神软了下来,像所有普通的老父亲一样。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想擦她的眼泪,指尖碰到脸颊,却没力气动了。
“都……都当贵妃了……还哭……”他喘着气,声音轻得像风,“像个……小孩子……”
“女儿不哭……”阿茹娜赶紧抹眼泪,越抹越多,“阿爸,您会好的,等回了草原,女儿给您熬奶茶,熬您最爱喝的咸奶茶。”
乌力罕笑了笑,笑意很浅,扯得嘴角的血痕发疼。
他歇了好一会儿,攒了点力气,才接着说,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怕说快了就没机会说完:
“女儿阿....你来了就好......阿爸有话要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你和陛下历经风雨.......感情深厚.......但是深宫大院........不比草原.........阿爸在时还能帮你出谋划策......但是阿爸..........
“女儿啊……你记住阿爸的一句话……”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日后……万不可跟皇后娘娘争……争长短……皇后娘娘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他喘了口气,眼神很认真,“陛下是重情义的人……他不会忘记你为他做的那些事........也不会忘记草原曾经的付出……你性子烈……日后在宫中别耍小脾气……惹陛下烦心……”
“只要你不犯大错.......加上阿爸这次……用自己的命保护了陛下……”他说着,眼里泛起一点光,“往后……你在宫里……地位......必然稳固......只有这样.....南疆数十万民众才能过得好.......”
“用不了多久……北境、西番……都会平的……陛下会成……成盖世的帝王……疆域比天还宽……”
“你和你哥……要拧成一股绳……”他的目光在一双儿女身上来回转,满是牵挂。
阿茹娜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着,不敢哭出声,只拼命点头,眼泪把父亲的手背都打湿了。
乌力罕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另一只手往怀里摸。
手指蜷了好几下,才哆哆嗦嗦摸出一枚狼头金令牌。令牌磨得发亮,是他们部落象征至高权力的信物。他想递出去,手却抖得厉害,没拿稳,令牌“嗒”地掉在被褥上。
巴图连忙双手捡起来,捧在掌心。
“草原……就交你们兄妹了……”乌力罕看着那枚令牌,声音很轻,却重若千斤,“记住……别把草原……当外族……跟大楚……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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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抱成一团……不分你我......咱们的族人……才能世世代代……安稳活下去……”
“记住了吗……”
“儿子记住了!”巴图单膝跪地,双手把令牌举过头顶,虎目里滚出热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儿子定不负阿爸所托!”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带着一股凛冽的风雪。
楚骁快步走了进来,左臂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披风上的积雪都没来得及拍落。
他刚和楚风汇合,只简单交代了两句防务,听闻乌力罕快不行了,立刻就赶了过来。
帐内众人纷纷行礼,他却摆了摆手,脚步放得很轻,快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乌力罕像是忽然有了精神,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唤:“陛下……”
“岳丈大人。”楚骁连忙俯身,蹲在床边,声音放得极柔,和阵前杀伐的帝王判若两人,“朕在这儿。你别说话,好生歇着,等回了中州,朕陪你喝酒。”
乌力罕喘了两口气,费力地笑了笑:
“陛下……臣的身子……臣自己清楚……”
“撑不住了……”
“能在死前……护陛下一回……”他说着,眼里泛起笑意,带着草原汉子的爽利与骄傲,“是老臣……这辈子的荣幸……”
“臣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当年归顺了陛下……”
“就是……有一点遗憾……”他看着楚骁,眼神里带着点惋惜,“没看到……没看到咱们大楚的旗子……插到北境王庭去……”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喘得厉害,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目光移向床边的儿女,声音忽然沉了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们两个……跪下。”
巴图拖着满身伤,“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床前。阿茹娜也擦了擦眼泪,跟着跪下去。
“巴图。”乌力罕看着儿子,语气是这辈子最严肃的一次,“陛下是天下共主……也是你姐夫……我走以后……你要拼尽全力……辅佐陛下……”
“若有二心……若不尽心……”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你……”
“阿爸!”巴图抬起头,满脸是泪,声音铿锵,“儿子对天起誓!此生必效忠陛下,效忠大楚!若违此誓,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
乌力罕点了点头,又看向阿茹娜,语气软了下来,全是父亲的牵挂:
“女儿……你也一样……在宫里……好好伺候陛下……帮衬皇后娘娘……”
“女儿记住了……”阿茹娜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乌力罕像是松了最后一口气,目光慢慢抬起来,望向帐顶,又像是越过帐顶,望向了南方的中原腹地。
“陛下.....老臣看到了.....看到了老王爷楚雄在给我招手.....哈哈....老臣....老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句什么,却没了声音。
悬在半空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
那双总是亮着的、带着草原风霜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帐子里的羊油灯,猛地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点火星,随即又暗了下去。
“岳丈大人……”
楚骁低声唤了一句,却再无应答。
“阿爸——!”
阿茹娜再也绷不住,扑在父亲身上,失声痛哭。压抑了许久的哭声在军帐里炸开,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尖发颤。
“阿爸!!”
巴图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床沿,虎躯剧烈颤抖,热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坑。
帐门外,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陈潼、楚风、秦风、李臻、兀烈台、贺鹏程……所有赶过来的将领,都静静立在风雪里。
风雪落在他们的肩头、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也没人抬手去拂。
不知是谁先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
接着,一个,两个,一排,两排……
所有将领,齐齐跪在雪地里,对着军帐的方向。
风雪卷着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像一曲低沉悲壮的挽歌,送这位国仗最后一程。
雪还在下,慢慢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也慢慢盖住了地上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