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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募士揽贤动淮湾(第1/2页)
春耕结束,淮水两岸的麦苗已抽出新绿。
祖昭在寿春镇北将军府召开军议,议题只有一个——扩军。
“去岁大战,北伐军从定远打到盱眙,连战连捷不假,但伤亡也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祖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各营报上来的兵员清册,“韩将军带出去的两万老兵,回来的不足七成。邓岳、周横两位将军战死,陈忠去年也折在了桐柏山。眼下全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八千人,其中还有不少伤兵。”
他合上清册,目光扫过堂中诸将。
“石虎虽然缩回了邺城,但他在淮北还留了不下十万兵马。三五年内他不敢再来,但五年之后呢?北伐中原不是一句空话,没有足够的兵力,什么都谈不上。”
韩晃放下手中茶碗:“将军,您就说吧,打算扩到多少?”
“六万。”祖昭伸出两根手指,“步卒五万五千,骑兵五千。眼下咱们不到两万八,缺口三万两千人。”
帐中安静了一瞬。刘虎倒吸一口气:“三万两千人,可不是小数目,将军打算怎么招?”
祖昭从案上拿起一份写好的条陈,递给诸将传阅。条陈上密密麻麻列了数项举措,字迹工整,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
其一,在盱眙、钟离、淮阴、汝南、寿春五城设立征兵点,长期招募。凡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身体强健者,不论出身皆可报名。应募者一经录用,家属免一年赋税,另授田二十亩。
其二,江北四郡流民归籍者,家中若有丁壮从军,免全家三年赋税,另优先分配耕牛农具。
其三,北伐军旧卒归队者,官复原职,既往不咎。凡因伤病退役的老兵,若愿回营担任教官,粮饷照发,另给安置费。
其四,中原流民渡淮投军者,与江北百姓同等待遇。凡携家眷南来者,由官府安置住所,子女入官学读书,费用由军中列支。
其五,各征兵点设试场,凡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锁、跑二十里不喘者,直接编入精锐营,粮饷比普通士卒多三成。
“这第五条有意思。”吴猛咧嘴笑道,“末将当年投军,可没这么多花样。”
“那是你运气不好。”祖昭也笑了一下,“这次募兵,我定了个规矩,不拉壮丁,不强迫。必须是自愿来投的。强扭的瓜不甜,强拉的兵打不了硬仗。”
韩晃将条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将军,招兵的条文确实好。但末将担心的是,江北百姓拢共才几十万,青壮本来就少,再招三万多人,会不会影响种地?”
“所以这次招募不局限在江北。”祖昭站起身,走到壁上的舆图前,手指沿淮水向北划去,“淮北的中原流民,这些年被羯人杀了一批又一批,活着的要么躲在山里,要么沦落为难民。他们回不了家,种不了地,随时可能被羯骑掳走充作奴隶。这些人若能渡淮来投,咱们不但给田给粮,还给他们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转过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石虎去年南侵杀了多少人?那里面有他们的父母妻儿。北伐军去年在东城土桥上埋了多少忠骨?那里面有咱们的师父叔父、手足兄弟。这些血债,一个人扛不动,三万人也不一定够。但至少要让那些还活着的人知道,有支军队,还在等他们。”
条陈很快便以镇北将军府的名义发布出去,由快马送往江北四郡及淮南、弋阳、汝南、西阳各城。征兵令贴到城门口当天,盱眙征兵点就排起了长队。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高八尺,膀阔腰圆,背上背着个破旧包袱,手里牵着个瘦弱的妇人。登记名册的军吏抬头问他姓名籍贯,他大声道:“俺叫田大牛,谯县人,当年祖将军从谯县带出来的那批百姓里就有俺娘和俺妹子。当时俺在北边给羯人当苦力,没赶上。今年听说祖将军招兵,俺翻了两座山、过了三条河赶过来的。”
军吏看了他一眼:“你牵着的这位是?”
“俺媳妇。她爹去年被羯骑杀了,村里就剩她一个。俺走到哪儿都带着她。”田大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将军,招兵告示上说家属给安置住所,是真的不?”
“是真的。一会儿有人领你们去住所。”
田大牛咧嘴笑了,回头对媳妇说:“听见没!咱有地方住了!”
短短数日之内,广陵、钟离、淮阴、汝南、寿春各城都排起了长队。前来投军的有江北归籍的流民,有从淮北逃过来的中原百姓,有当初被祖昭从谯县、雍丘救出来的难民,还有一些是听闻北伐军名声后专程从几百里外赶来的。汝南征兵点有一天来了二十多个汉子,清一色是去年从桐柏山被祖昭救出来的百姓。领头的说:“祖将军救了俺们全族的命,这条命就是北伐军的。”
祖昭每日批阅各城送来的征兵进展文书,新兵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升。盱眙首日即募得三百余人,钟离两日破千,淮阴五日募得两千。寿春本地的征兵点人最多,排出去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街巷深处。
王嫱见他看文书看得嘴角不自觉上扬,端了盏茶过来:“难得见你看公文看得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祖昭接过茶盏,目光仍停在文书上,“是心里踏实。百姓主动把家里的青壮送到北伐军来,说明他们信得过咱们。这份信任比多少石粮食都金贵。”
这一日,祖昭正在府中处理公务,亲兵来报,说门外有个士子求见,自称从河北远道而来,慕名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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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昭放下笔,吩咐将人请入书房。
来人年约二十七八,身着素色布衣,头戴青色幅巾,面容清俊,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他进门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举止从容得体,一看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
“在下清河崔氏旁支崔洵,河北沦陷后辗转青徐,闻镇北将军礼贤下士、志在北伐,特来投效。”
“先生请坐。”祖昭抬手示意,目光从崔洵身上扫过。此人衣冠朴素,布衣边角已洗得有些发白,但仪态整肃,丝毫不显寒酸。年纪虽不算大,眼中却有一种难得的沉静与笃定。
“先生从河北来,一路上所见所闻如何?”
崔洵坐定后略一思索,不急不缓道:“在下从邺城一路南下,经兖州过淮水。沿途所见,羯骑横行,坞堡林立,汉民或为佃客或为流民,十室九空。过淮水进入将军辖区后,却是另一番景象——田垄间麦苗青绿,村寨中炊烟袅袅,城门口施粥棚仍在却已少有人排队。两地相隔不过一水,一南一北,天壤之别。”
“先生言过了。”祖昭道,“江北去年刚遭兵祸,百姓日子还苦得很。”
“日子虽苦,但有盼头。”崔洵的目光平静却认真,“在下走过江北数城,见百姓面上虽有饥色,眼中却有光。这在淮北是看不到的。”
祖昭没有再客气,转而问道:“先生既从清河来,对河北局面有何看法?”
崔洵沉吟片刻,道:“石虎虽退回邺城,但赵国国力损耗巨大,三五年内无力南侵。可三五年后,待其恢复元气,必然卷土重来。届时若江北仍是残破之状,恐怕难以抵挡。眼下将军在江北施行的屯田、免赋、安置流民之策,在下斗胆说一句,恰是此际最正确的选择。与民休息,藏富于民,待到羯骑再来时,百姓有了家业便会自发保卫家园。那时的仗,便不只是北伐军的仗,而是江北百姓共同的仗。”
祖昭微微颔首,没有打断他。
崔洵继续道:“但治政与用兵,略有不同。用兵讲究奇正相生,治政讲究稳中求进。江北眼下最大的问题是缺官。将军从淮南、弋阳调了不少能吏过来,但江北四郡数十万百姓,靠几十个调任官员远远不够。在下沿途所见,不少县衙只有县令一人在撑着,连个正经的主簿都没有。”
祖昭目光微动,这番话一针见血,正是他近来最头疼的问题之一。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继续问道:“若让先生治理一郡,当从何处下手?”
崔洵不假思索:“三件事。其一,编户齐民。江北流民归籍者数万户,但户册散乱,不少地方还混杂着豪强私占的隐匿人口。不清查户口,赋税不均,百姓不服。其二,兴修水利。淮水支流众多,去岁战火毁了不少渠堰,若能在今年汛期前修好,秋粮可增收不少。其三,建学立教。这看起来不急,可郡中若无读书人,十年后谁来当官?谁来管事?北伐不是一代人的事。”
祖昭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先生所言三事,正是我近来反复思量却苦于无人的事。”他忽然站起身,朝崔洵正色道,“镇北将军府正缺一位长史,先生可愿屈就?”
崔洵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躬身道:“敢不从命。”
祖昭将他扶起,又道:“以先生之才,做幕僚是屈才了。我会尽快上书朝廷,请授先生为广陵郡太守。广陵是江北重镇,去岁大战打成了废墟,要在废墟上重建起来,非大才不能为。”
崔洵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很快便恢复了沉静。他再次躬身:“必不负将军所托。”
当夜,祖昭在府中设宴,请崔洵入席。席间只有几道家常菜,王嫱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清蒸鳜鱼。崔洵见祖昭堂堂镇北将军,府中陈设朴素,宴客不尚奢华,心中暗暗点头夸赞,这年轻人果然不是那等贪图享乐之辈。
宴罢,祖昭带崔洵到书房,铺开江北四郡的舆图,两人秉烛夜谈至深夜。崔洵将自己对江北治理的构想一条条说出来,祖昭则结合后世经验一一提出修改意见。两人有时争论,有时相视而笑。窗外的月色从东边移到西边,案头的蜡烛换了两根。
第二日一早,祖昭便亲笔写了奏疏,以镇北将军的名义上书朝廷,请授崔洵为广陵郡太守。奏疏中详细陈述了崔洵的才学和治政能力,措辞恳切,字字着意。
与此同时,各地征兵点的数字仍在不断攀升。两月之内,寿春、盱眙、钟离、淮阴、汝南五城共募得新兵近三万人,加上原有老兵,北伐军总兵力已突破五万,距六万的目标只剩一步之遥。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阵列。那些汉子们挥汗如雨,动作生疏笨拙,但每个人眼里都像烧着一团火。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嫱牵着阿渊走上城头,小阿渊手里攥着一把木刀,学着校场上士卒们的样子挥舞。
祖昭弯腰将儿子抱起,让他骑在自己肩头。阿渊指着校场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军旗,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上面写的什么字?”
“北伐。”
“北伐是什么意思?”
祖昭望着那面被春光镀上金边的旗帜,沉默片刻,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挥舞手中的木刀。远处淮水波光粼粼,校场上新兵的口号声震天响。祖昭肩头坐着的,是一个孩子。身后站着的,是一座正在醒来的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