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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精炼炉的进料口喷出大股暗红色的高热废气。
刺鼻的金属焦糊味瞬间充斥了主控室。
长达三十米的粗壮导管缓缓收回。就在刚刚，它生生嚼碎了一根从天轨残骸山里扯出来的巨型合金承重柱。
炉身剧烈震颤，底部的排料槽发出沉闷的机械咬合声。
一块通体漆黑丶表面布满致密散热纹路的厚重金属锭被吐了出来。
这是重铸出的「高密度惯性阻尼块」。
「结构重组完毕。」小火的机械音在主控室内响起，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阻尼块已就位。车体结构完整度预计可从百分之七十一强行拉升至百分之八十五。底盘受力点重新分配，可勉强恢复高速机动能力。」
苏元双手按在操控台上，死死盯着雷达屏幕上的各项读数。
「代价呢？」他头也没抬。
「蓝焰核心稳定度跌破百分之十五。」小火立刻调出核心状态图，「高强度提炼严重透支了能源矩阵。距离强制停机，还剩两小时五十四分。」
不到三个小时。
在这片一万三千米深的地底废墟里，失去动力等同于直接宣告死亡。
「时间够了。」苏元直起腰，「只要能动就行。总比趴在原地等底下那个东西找过来强。」
车厢外。深渊底部。
这里没有光源，没有风，只有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残骸堆里扫动。
王虎穿着厚重的外骨骼防护服，双脚死死钉在岩层上。他粗壮的双臂青筋暴起，正操控着两根液压牵引索，将那块刚出炉的丶重达三吨的阻尼块硬生生往噬荒号受损的底盘断口处拖拽。
「老唐，接驳口对准！」王虎咬牙低吼，头盔通讯器里满是他粗重的喘息声。
唐岚单膝跪在底盘下方，手里举着等离子焊枪。幽蓝色的焊枪电弧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活体光源，把她的脸映得惨白。
「差三公分。往左压！」唐岚声音冷静。
王虎狂吼一声，外骨骼的辅助动力推到极限。液压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阻尼块极其缓慢地向左平移。
咔哒。
严丝合缝。
唐岚立刻扣下焊枪扳机。上千度的高温将阻尼块与主底盘死死焊死在一起。火花劈头盖脸地砸在她的防护面罩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主控室内。
苏元的视线一秒都没有离开过雷达。天轨残骸区极其庞大，地形极其复杂，大片金属废料严重干扰了扫描精度。
毫无徵兆地。
苏元正前方的第一块主控屏，突然亮了。
没有任何物理按键被触碰，没有任何电源启动的声响。它就那么直愣愣地在一片幽绿的仪表盘中刺眼地亮了起来。
屏幕底色是一片无垠的未知星域图。
正中央，闪烁着两个惨白的字符。
【归乡】
与此同时，车厢内的广播喇叭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
滋啦……滋啦……
像是老旧收音机在疯狂搜台。
杂音中，极其突兀地混入了一段歌声。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音色清脆，天真烂漫，却带着极其诡异的变调和失真。
「月亮走……我也走……走到天边……没有头……」
在这压抑丶死寂丶刚刚经历过神仙打架的万米深渊底部，这突然响起的童谣，比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苏元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直接砸向操控台的紧急物理切断闸。
砰！
红色闸刀拉到底，火花从控制台缝隙里崩了出来。
屏幕没灭。
不仅没灭，星图的亮度反而更高了，刺得人眼睛生疼。
「咚！」
车厢后方，零号隔离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了一米厚的铅板门上。
那里封存着苏元从JY-01奇点崩塌时拽出来的那块概念级黑色残片。
「咚！咚！」
撞击声变得密集。隔着三道强化舱门，苏元肉眼可见地看到最外层的铅板门上，从里面被压出了几个向外凸起的诡异印痕。
那块残片在与屏幕上的信号产生极其强烈的共鸣。
小女孩的童谣还在车厢里回荡，节拍越来越快。
「找呀找……找朋友……找到一个……」
主控屏上，【归乡】那两个字下方，原先出现过的【祭品】两个血红大字开始剧烈扭曲。
暗红色的像素点像活物一样蠕动丶流淌。
在【祭品】两个字的前面，一个新的字符正在一笔一划地勾勒出来。
第一笔是一个点，第二笔是一横。
是个「童」字。
【童祭品】。
三个血字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丶赤裸裸的恶意与锁定。
苏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这不是广播。
这是基于规则层面的「点名」。
它在用这首童谣做坐标尺，筛选特定的目标。它锁定了「儿童」这个概念。
「小火！」苏元厉声喝道，一把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反手狠狠扎进主控屏下方的物理供电水晶槽里。
刀刃精准切断了连接屏幕的水晶导线。
屏幕终于闪烁了一下，彻底黑死。童谣声戛然而止。
「切断全车所有对外广播接收频段！雷达转为纯被动模式！关闭所有音频采集模块！」苏元飞快地下达指令，「这不是求救信号，这他妈是索命的催命符！」
「指令执行。全频段已物理静默。」小火的声音也透着高频运算的紧绷感。
外部，王虎和唐岚刚刚完成最后一处焊缝的加固。
「老苏，怎么回事？刚才车里放什么阴间音乐呢？」王虎通过短途通讯频段急促询问。
「别废话。立刻滚回车里。全车准备进入一级战斗状态。」苏元按下通话键。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收起工具，顺着舱门爬回噬荒号。
在等待两人回舱的这几十秒里，苏元伸手在战术板上划出一条线。
「小火，放蜂鸟二型侦察机出去。顺着刚才信号切入的残余波段，往残骸山深处扫。」
机腹下方裂开一道缝隙。一台巴掌大小的微型无人机静音弹射而出，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入前方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中。
苏元紧盯着副屏传回的微光夜视画面。
无人机在扭曲的钢架和断裂的管道间穿梭。前行了大约三百米，在一个巨大的丶被压扁的反应堆冷却塔残骸下方，镜头捕捉到了微弱的金属反光。
「拉近。」
画面放大。
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个人终端，外壳已经被彻底压扁变形。但背面的金属面板上，那个旧蓝星远征军工程师的齿轮交叉徽记依然清晰可辨。
「无人机，物理数据线直连提取。」
细小的探针扎入破损的接口。
「报告。绕过物理损坏，提取到一段未完全损毁的加密音频日志。」小火快速解密。
「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和剧烈的咳嗽。
「我是……远征军第七天轨工程组，副主任工程师，陈山。」
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恐惧。
「陆野疯了……主脑疯了……」
「深渊里有东西……它不是在挖矿，它是在喂养……」
音频里传来金属被剧烈撕裂的背景音。
陈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无比：「不要听！不要接！『归乡计划』是天轨AI编造的最后骗局！」
「那根本不是什么星际广播信标！」
「那是声呐！是用来捕猎的声呐！」
「它用旧蓝星的基因序列库做筛选，把音频伪装成能引起人极大怜悯和共鸣的信号……小孩丶妇女丶伤员……」
「它在钓鱼……把我们当成饵，去钓深渊底层更恐怖的怪物……」
陈山的咳嗽声变成了咯血的声音。
「别听……那首童谣……是敲响的餐盘……」
音频在一声极其沉闷的肉体被碾碎的声响中，戛然而止。
主控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虎和唐岚刚好推开舱门冲进来，把这段音频听得清清楚楚。
「拿人命当饵？」王虎双目赤红，一把扯下头盔砸在地上。
苏元没有说话。陈山留下的信息，把那个巨大的悬念直接转化成了眼前最致命的危机。
童谣已经响过了。餐盘已经敲响了。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饵已经洒下了。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拉响，红光瞬间填满整个主控室。
「警报！高能反应源迫近！」小火的警报声急促到了极点，「十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速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
雷达主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红色光斑野蛮地冲破了干扰层。
它的体积大得惊人，雷达信号却乱七八糟，就像是几十个完全不同的信号源被某种力量强行揉捏成了一团。
轰！
十点钟方向，一座高达三层的金属废料山直接从内部爆开。数以十吨计的钢板和合金块被狂暴的力量掀飞，狠狠砸在噬荒号的外层装甲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一头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怪物，闯入了车头探照灯的光柱。
那是一台「拾荒魔像」。
它的主体由几十台不同型号的工程机甲残骸拼凑而成。扭曲的钢筋龙骨充当骨架，胸腔部位赫然镶嵌着三颗早就该报废丶此刻却在疯狂闪烁电弧的旧反应堆核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连接方式。
这些冷硬的金属废料，不是被焊接在一起的。而是被无数根粗大丶呈现出暗红色的丶类似于某种巨大生物筋腱的缆线，死死地捆绑丶缝合成了一个整体。
肉体与机械。鲜血与钢铁。
它站立起来足有半节车厢那么大，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腐臭味。
魔像的「头颅」，是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机甲驾驶舱。
驾驶舱里没有活人。
只有一盏巨大的丶布满裂纹的红色信号灯。
红灯的闪烁频率，竟然与刚才那首断断续续的童谣节拍，完全一致。
它没有去翻找周围更大丶蕴含更多能量的天轨残骸。它的红色独眼死死锁定了噬荒号。
它就是顺着童谣的定位找过来的。
没有任何停顿，魔像迈开粗壮的机械废腿，履带与地面摩擦出耀眼的火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笔直地朝噬荒号冲撞过来。
「开炮！乾死这拼图怪！」王虎怒吼一声，直接扑向主炮的操控台，手指狠狠压向发射键。
啪。
一只手比他更快。
苏元一把抓住王虎的手腕，顺势重重拍下主控台上的物理锁死拉杆。
主炮能源供给系统瞬间断电。
「不能开炮！」苏元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不开？它要撞上来了！」王虎急得双眼冒火。
「底盘阻尼块刚焊完，缓冲系统还没进行深度校准。」苏元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魔像，「现在开四百毫米主炮，后坐力没处卸。炮弹飞出去的同时，我们自己的车体会直接被撕成两半。你想连人带车一起碎在这儿？」
王虎倒抽了一口凉气，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老唐，狙击模式。打它的动力源。」苏元调转战术面板。
唐岚早就把自己绑在了狙击位上。特制的大口径穿甲狙击步枪已经探出射击孔。
砰！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后坐力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穿甲弹带着极高的初速，精准无比地直奔魔像胸腔最中间那颗闪烁的反应堆核心。
就在子弹即将命中的瞬间。
魔像体表那些暗红色的生物缆线猛地一缩。一层时有时无丶呈现出马赛克状的杂乱能量场骤然撑开。
那是它从各种机甲残骸上强行剥离丶拼凑出来的护盾发生器矩阵。
虽然残破，虽然简陋，但极其厚重。
铛。
穿甲弹狠狠砸在能量场上。火花四溅。能量场剧烈闪烁了一下，子弹弹头被彻底融化，只在护盾上留下了一圈水波纹。
没穿透。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躲不开，防不住。
「抓稳！」苏元大吼，猛打方向舵。
轰隆——！
魔像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噬荒号的左侧装甲上。
巨大的动能让整列车横向滑移了十几米。车厢内火花四溅，警报声响成一片。
刚刚焊好的高密度惯性阻尼块承受了极其恐怖的挤压力，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啊——！」
角落里，姜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