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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三千米的深渊底部。没有风。没有光。
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金属铁锈味,和活体金属特有的那种冰冷刺鼻的化学气味。
噬荒号静静地停在废料海的边缘。车头的破岩钻头还在散发着高速切割岩层后的暗红色余温。底盘下方的钨钢轨钉死死咬住地面。
在噬荒号的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位置。
一台三十多米高的移动堡垒矗立在如山的废料堆上。堡垒完全由废弃的装甲板丶断裂的主轴和废旧履带拼接而成,透着一股原始而粗犷的重工业气息。
在这台钢铁巨兽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个透明的维生舱。
维生舱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黄光。打在舱内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蓝星远征军科研制服。制服上满是油污和血斑。胸前的铭牌因为长年的磨损已经有些模糊,但「盘古计划·副主任工程师·陆野」这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主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扬声器里传来的那句「欢迎回家」,还在车厢内的扩音器里隐隐回荡。带着老式音响特有的沙沙声。
车顶上。
王虎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一只手还按在列车炮的供弹机上,半截穿甲弹卡在滑道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瞪圆了那双牛眼,视线在头顶那遥不可及的高空,和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粗重的呼吸喷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
天上一个陆野。
地下一个陆野。
这两个人的五官轮廓丶骨相走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天轨上那个全息投影里的陆野,西装革履,眼神高高在上,说话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
而眼前这个,像个在垃圾堆里苟延残喘的拾荒老头。
013伤员舱里。
唐岚听到那声「欢迎回家」,脸色骤然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了腰间的大口径手枪,拇指压下击锤。咔哒一声脆响。
她没有去看那些重伤员,目光透过侧面的防弹观察窗,死死锁住对面那座三十米高的移动堡垒。枪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在这操蛋的废土上,「回家」这两个字,往往伴随着最致命的陷阱。
017休眠隔离舱内。
姜屿的独臂死死扒着舱门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的呼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困惑而完全停滞。瞳孔里映着那个维生舱的影子。
作为十四年前011乘务组的通讯兵,他比谁都清楚「陆野」这个名字在盘古计划中代表着什么。那是主脑之外的最高权限。
但十四年前的最高权限,怎么会分成了两个?而且一个在天上当神,一个在地下当鬼。
唯独苏元,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面惊倒。
他坐在主驾驶位上。眼神比外面的废料海还要幽冷。
他没有理会对方那句煽情的问候,也没有去猜测真假。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下制动杆。
咔嚓。
噬荒号一百二十三吨的车身猛地一沉。制动爪狠狠扣进深渊底部的岩层,彻底锁死。
紧接着,苏元左手在控制台的火控界面上一划。直接切断了王虎的手动控制权限,接管了车顶的「母巢屠夫」列车炮。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在车顶响起。
十二米长的炮管开始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速度旋转。
四百毫米口径的黑洞洞炮口,缓缓压低,炮管内的螺旋膛线反射着灯光。最终,炮口死死套住了五十米外那个脆弱的透明维生舱。
十字准星在火控屏幕上亮起红光。锁定。
「JY-003是什么意思。」苏元盯着屏幕,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悬在红色发射键上方的手指,没有丝毫抖动。
「别跟我攀交情。我的耐心只有三秒。」
五十米的距离。
四百毫米口径的列车炮。在这个距离开火,巨大的初速连穿甲弹的延时引信都用不上。动能会直接将那个维生舱,连同里面的男人,甚至那台三十米高的移动堡垒,一起砸成漫天飞舞的碎铁屑。
面对那足以把一切轰碎的炮口。
维生舱里的陆野没有躲避,也没有惊慌。
他靠在磨损严重的椅背上,看着噬荒号这副一言不合就开炮的架势,竟然低头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吃力。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风箱声。
陆野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他偏过头,一口浓黑色的丶夹杂着血丝的粘液喷在维生舱的内层玻璃上。
黑色的血污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你这脾气,和她当年一模一样。」陆野用乾枯的手背抹去嘴角的残血。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进噬荒号,带着浓浓的虚弱和自嘲。
他指了指天上。那个遥不可及的天轨。
「天上那个我,是不是看起来很高高在上?是不是说话特别有逻辑,每一句都在计算得失?」
陆野盯着苏元的眼睛。
「那是个假货。是十四年前盘古计划主脑为了追求所谓的『绝对效率』,强行克隆我的脑部数据,然后剥离了所有人性特徵,生成的纯逻辑运算模型。」
苏元依然没有插话。手指距离发射键不到两厘米。
一秒。
「主脑认为,人类的情感是灾难面前最致命的冗余代码。」陆野费力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同情心丶恐惧丶软弱丶不忍心。这些情绪会导致决策失误。在活体金属的威胁面前,只有绝对的理智才能保证生存率。」
陆野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惨澹的冷笑。
「所以我这具只带着副主任牌子的原装肉体,因为不够高效,因为具有主脑眼里多余的同情心。就被判定为不可降解的废弃物。」
他猛地推动操作杆。
三十米高的移动堡垒抬起巨大的工程钳,指向周围这片广袤无垠的废料海。指向那些堆积如山的生锈车厢。
「天上的人,享受着剥离人性后绝对理智带来的庇护。」
「而地下的这十万具尸骨,和几万吨的残骸,成了他们维持那份高尚的垫脚石。」
「他们把不愿意抛弃伤员的车队扔下来。他们把不愿意交出救命物资的乘务组扔下来。我们,就是这天轨之下的垃圾。」
两秒。
王虎在车顶听得直咬牙。这他妈才说得通。他一直觉得天上那个叫陆野的人说话像个死板的计算器,连情绪都不对。
「你废话说得太多了。」苏元打断他。声音冷硬。「这跟JY-003有什么关系。你还剩一秒。」
维生舱里的陆野看着噬荒号庞大的车身,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狂热的光。
他没有再卖关子。
「你觉得,就凭你这辆破车。能在十四年后,一路硬吃长城防线的死局规则?」
「你觉得,你凭什么能强行重铸镇山核心的导能管?凭什么那些活体金属碰到005的力场就失效?」
「你又凭什么,能直接接入011车长的真脑神经,而没有当场因为排斥反应脑死亡?」
陆野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废料海里回荡。
「因为你的骨骼深处,你的每一寸基因里。都刻着纪云当年亲手植入的『底层否决权限』。」
「你根本不是什么游荡在废土上的流浪者。苏元。你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有。」
移动堡垒向前重重地迈出了一步。巨大的机械足在废铁上踩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断裂的钢梁被踩得粉碎。
「十四年前,长城防线即将被活体金属全面突破。」
「为了对抗那种怪物。纪云力排众议,开启了JY计划。」
「她提取了第一代活体金属的原始样本,结合最强韧的人类基因。强行融合,在营养舱里培育了三个用来重启长城的『钥匙容器』。」
「她试图用怪物,去打败怪物。」
陆野盯着主驾驶位上的苏元,一字一顿。
「你,就是那个代号JY-003的容器。」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噬荒号的通讯频道里炸开。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有了最完美的闭环。
为什么苏元可以无视活体金属的辐射。
为什么靠近他的活体金属碎片会出现退避甚至臣服的反应。
为什么他能像拆玩具一样拆掉那些精密的旧蓝星重工设施。
017休眠隔离舱内。
姜屿浑身一颤,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跌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背脊撞上冰冷的舱壁。
「JY计划……」
姜屿的嘴唇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不可能……那个计划当年已经被总指挥部判定为异端了……」
他看着自己被活体金属寄生的断臂。十四年前的记忆如同梦魇般翻涌上来。
「总指挥部说,那些融合体是没有理智的怪物。是比外面的活体金属更不可控的终极污染源!他们下令把那三个容器连同实验室一起销毁了啊!我亲眼看过销毁报告。那三个培养皿被扔进了焚烧炉……」
王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下方驾驶室的挡风玻璃。咽了一口唾沫。
唐岚的手握紧了枪柄,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是在害怕苏元。她是在震撼。
他们这群人,跟着苏元一路从死亡线上爬上来。不管局势多么绝望,不管前面是几十门列车炮还是几百吨的零区猎杀机甲。
苏元永远是那副冷得掉渣的表情。然后用最匪夷所思丶最不讲道理的暴力手段破局。
如果是普通人,有一万条命也填在防线里了。
但如果,苏元本身就是长城防线当年培育出来的最高禁忌产物。
那这一切的疯狂,就都顺理成章了。
驾驶室里死寂无声。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在响。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元的反应。
等着这个被剥开了身世真相的「怪物」爆发。
然而。苏元没有暴怒。
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是个试验品。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目光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苏元松开那根悬在发射键上方的手指。
手掌一翻,直接拍在面前那根被死死焊住的功率推杆上。
啪。
一声脆响。镇山核心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首那巨大的重型钻头再次开始缓慢转动,发出嗜血的嗡嗡声。切削着地面的岩层。
「我不管我的骨头里刻着纪云的名字,还是刻着狗屁的JY-003。」
苏元的声音通过外置扩音器传遍整个废料海。
冷酷。霸道。不留丝毫余地。
「我更不管你们十四年前那些烂帐是谁欠谁的。容器也好,怪物也罢。」
他一脚踩下油门。噬荒号往前硬压了半米。厚重的底盘碾碎了几块残铁。
「我只知道一件事。」
「现在的长城。得按我的方向盘转。」
不躲。不退。不被宿命裹挟。
不管是天上的人,还是地下的鬼。不管是活体金属,还是那个克隆出来的人工智慧。
谁挡路,谁就变成精炼炉里的铁水。
维生舱里的陆野愣了片刻。
随后。他突然放声大笑。
这笑声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苟延残喘的迟暮之气。只有纯粹的痛快和一种历经绝望后的癫狂。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好!好一个得按你的方向盘转!」
陆野的双手在破旧的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
移动堡垒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后退,主动让开了正对面的空间。机械履带卷起大片的铁屑。
随着它的后退。堡垒外壳上挂着的八盏大型高压探照灯,依次啪啪啪地亮起。
八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万米深渊底部的黑暗。如同八把利剑,点亮了更深处的区域。
王虎趴在车顶。顺着光柱的方向看过去。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细密的麻点。
在那被强光照亮的深渊深处。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垃圾场。
在那堆积如山的废料丶无数同胞的尸骨,和成千上万辆报废列车的残骸下方。
遍布着密密麻麻丶粗如巨蟒的黑色线缆。那些线缆被一层层厚厚的绝缘胶带缠绕,像血管一样在整个废料海的地底蔓延。
所有的残骸丶所有的发动机残体,都被以一种极其精密的方式,手动焊接丶连接在了一起。每一个焊点都透着人工的痕迹。
形成了一个庞大到无法用视线丈量的巨型机械运算阵列。
「这十四年,我一个人在这下面。吃着从天上漏下来的死人肉,喝着冷凝水。可不是为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