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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号临时装配站没有广播。
红色作业灯从装配轨两侧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轨道往深处铺过去。灯光不发散，照在轨面上像切开的血块。装配轨两侧摆着重载轮轴丶空座椅总成丶标准车厢骨架。材料码放整齐，标签朝外，接口朝内。
车厢心脏泵在装配轨中央。泵体预热，进油口的低压嗡鸣把周围空气压得发闷。自动装配臂从顶部轨道滑出来，四根主臂，末端是快装夹具和识别镜头组。铭牌挂在第一根臂上，墨迹没干透——「018车厢成型机。待命」。
王虎蹲在012护壳边沿，手电光柱扫过装配轨。光柱被热雾搅散，打在空座椅总成上。座椅锁扣全开，一排排排过去，温度三十六度。
「材料全真。」小火报了一句。
苏元站在驾驶位旁，机械左眼对着屏幕。他没有让车组熄火。017隔离押运架挂在012后方，生命维持水箱的泵速还在黄区跳动。铅硼隔层临时罩在空座椅锁上方，边缘压着009的旧反推钩。隔层时不时轻颤一下，不是风，是座椅锁在底下自己开合。
唐岚的声音从013传过来。「伤员腕牌外显全切。碎骨者号问我们停不停。」
「不停。」苏元说，「39号站不救车厢。只拆设备。」
装配臂动了。
没有前兆。四条主臂同时从顶部滑轨降下来，快装夹具张开，识别镜头组的绿灯亮起。广播在这一秒才响起来。不是镇山声线，是旧蓝星工厂的录音，语气平稳，语速中等，每个字都带标准普通话的调值。
「检测到未完成活载车厢胚胎。启动补全流程。请将载具对准装配位。004号装配站将提供自动成型服务。」
第一条装配臂越过012上方，径直抓向017押运架。第二条绕到013侧门，快装夹具对准伤员舱外侧的腕牌信号接入口。第三条下沉，贴着轨面滑向005护舱的封胶喷嘴。第四条横移，停在014冷却接口正前方。
轨面下同时升起定位齿。四排齿条咬住前轨丶中段丶尾轨和014挂架底部，齿尖卡进轮缘缝隙。整列车被锁进装配位。
苏元没动。「小火，放全频道扫描结果。」
扫描结果铺上主屏。
四条装配臂内部各有四层剪切锁。定位齿下方连着剪切槽。017押运架一旦被第一条臂抓住，剪切锁会同时闭合，把013侧门的腕牌接入口丶005的护舱外框丶014的冷却接口全部判定为「配套器官」。018不是拆车，是造车。它要把整列编组拆成一节假活车厢的零件。
013车厢。
伤员舱靠左侧的座位上，一个手臂冻伤的残存者盯着窗外。装配臂的夹具就贴在侧门外壁，夹爪的影子落在担架边沿。广播又响了一遍，这次多了一句。
「补全流程包含生命维持扩展。013可同步获得医疗扩展模块。」
残存者嘴唇动了一下。「医疗扩展——」
唐岚的枪口压在他目光前面。没对准人，对的是脱钩保护盖。
「它说给你药。没说给你命。」她把枪收回腰间，左手拍在制动阀上，「013制动压力七成稳住。」
那个残存者收回视线。车厢里没人再开口。
005号车厢。年轻残存者把二级防推框锁销推到位，护舱底部翻出压轨板，吃进轨面。014冷却接口的反向降温同步启动，冷却液温度从零点二度跳到零下八度，导能管快冷夹套外壁结了一层薄霜。014在装配臂的识别镜头里变成低温死目标。
「补全生命维持——」广播再次重复。
碎骨者号频道里有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这次不是拆车。是造车。」
018把第一颗车厢心脏泵推到装配轨中央。
泵体进油口全开，预热红灯跳成恒亮。空座椅总成在装配轨两侧一排排弹开，锁扣全张，温度三十六度，节拍和人的静息呼吸同步。心脏泵的叶片开始慢转，泵腔里发出第一次空吸声。
广播接了一句。「001头车若交出未完成活载车厢胚胎，013可获得医疗扩展。005可获得污染隔离。014可获得冷却增容。交出后补全流程自动完成。倒计时不在本次流程内。」
04号基地控制室。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条件全真。014的冷却冗余够，013的药柜确实缺扩展，005的隔离层——」
老工程员打断他。「条件全真。后果也全真。交出胚胎，它就把整列车认定成零件。补全出来的不是活车厢，是把我们补进去。」
局部频道里安静了好几秒。有人在碎骨者号频道低声说了句「那现在怎么办」。没人回。
苏元按下通讯键。「王虎，撒粉。」
王虎从012护壳边翻下去。靴子踩在轨面筋膜残壳上，踩出细碎声响。他把石灰粉袋口撕开，抓了一把，扬向装配轨中央。白粉散在热雾里，落到装配轨面。心脏泵两侧的轨面同时出现两道横向气流，把粉尘切成两半，往装配轨两侧卷。
「有气流槽。」王虎的手电光柱追着粉尘边缘，「轨面下有吸口。」
小火叠上热成像和气流矢量图。气流槽从装配轨中央延伸到定位齿下方，再分叉到013侧门丶005护舱丶014冷却接口。每条气流槽末端都连着剪切锁的液压触发阀。
「不是识别闭合。」小火的分析声压到所有频道里，「是气流触发。它先让心脏泵吸一口气。那口气从装配轨吸进去，气流经过哪儿，哪儿就会被判定为『活载车厢的配套器官』。触发阀一开，剪切锁同时闭合。」
技术员在碎骨者号频道里补了一句。「所以它必须先看见空座椅。空座椅是吸气的起点。看不见起点，气路就不通。」
王虎站起来，石灰粉从他指缝里漏下去。「那让它看不见。」
苏元的机械左眼齿轮转了一圈。「小火，用017铅硼隔层和009纪念挂架遮断识别镜头。压死。」
王虎拽开012护壳侧面的备件柜。017铅硼隔层从押运架上拆下来后一直码在柜里。他把隔层抽出来——四片，每片比空座椅锁的宽度宽半掌。隔层边缘有铆接孔，孔径和009反推钩的旧联挂孔一致。他把隔层扣在空座椅锁上方，铆接孔对准反推钩的孔位，穿进断螺栓，用扳手别紧。
四片隔层拼成一面完整的铅硼遮断板，压在空座椅锁正上方。识别镜头组的绿灯扫过来，停在遮断板表面。铅硼层把镜头信号反射回去，图像里只剩一片均匀的冷灰色。
同时，012往前压了半米。护壳前缘卡进第一组定位齿的基座槽，齿条顶不起来。005消音坠沉到全放位置，五吨配重吃进轨面。014低温稳态锁死，冷却液温度降到零下十二度，快冷夹套外壁的薄霜结到半毫米厚。
第一根装配臂抓下来。
快装夹具张到最大，对准017押运架顶部的旧吊耳。夹爪闭合，咬住空气。铅硼遮断板比旧吊耳高出一截，夹具咬在遮断板上，牙齿刮过铅皮，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识别镜头组的绿灯闪了一次，然后灭了。
心脏泵的预热流程卡在百分之四十九。进油口的低压嗡鸣顿了一拍，泵体叶片停转。
四根装配臂全部停在原位。
04号基地控制室。技术员往前凑近屏幕。「它认不到车厢了。」
苏元没理广播。他切到八缆控制界面。「王虎，吊装臂。」
王虎把吊装臂的抓取爪翻出来。爪尖扣进装配轨左侧的护轨螺栓孔。噬荒号怠速推了半格，发动机转速提到九百转。
「全编组载荷分配模块。轮压集中到装配轨左侧。」
载荷分配模块启动。液压均载器把重量从四条轨面抽走，集中到左侧轨。第三节丶013丶005丶014丶012——全列轮压压在装配轨左侧边缘。
定位齿基座弯了。不是崩断，是缓慢弯折。齿条从轨面翘起来，牙尖脱离轮缘缝隙。压轨螺栓从护轨螺栓孔里拽出来，螺栓杆弯成弧形。
装配臂识别到定位齿失压。四条主臂同时切换模式——不再用识别镜头，直接按坐标抓取。
四条臂动作统一。第一条横移，抓取坐标锁死017押运架中心点。第二条侧摆，对准013侧门的上铰链。第三条下沉半米，从轨面下方贴向005护舱底部。第四条伸长，绕过014快冷夹套，抓冷却接口的法兰盘。
强制装配。
苏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摩斯。哒。哒哒哒。哒哒。
「王虎，八缆咬臂关节。关节，不是夹具。」
王虎在控制面板上切进八缆手动界面。八条钢缆的快脱联挂器从地锚孔脱开，甩向空中。缆体在红色作业灯下绷成弧线。他一条一条锁定。左一臂的肘关节，快脱联挂器扣住肘轴外侧。右一臂的肩关节，扣进转轴基座。左二腕关节。右二肩轴。四条主臂的八个关节全部被钢缆咬死。
「收。」
八缆同时收紧。钢缆绷直的瞬间，装配臂关节的液压管爆了。不是炸开，是接头被拉脱。液压油从肘轴丶肩轴丶腕轴的密封圈缝隙里喷出来，溅在轨面上，深红色，和作业灯一样颜色。
第一条机械臂的肘轴断了。合金钢断裂声闷在装配轨的低频嗡鸣里。吊装臂的抓取爪从侧面扣住肘轴断裂端，发力横扯。快装液压总线从断口拽出来，线缆护套被合金断茬割破，液压油顺着线缆往下淌。
小火把快装液压总线的接口协议铺上主屏。标准四孔快装，每根臂独立供压，但供压总线共用同一条回油管。
「破坏回油管。四臂全瘫。」
王虎操纵吊装臂。抓取爪把断臂的液压总线往精炼炉方向拽。暗金导管从炉体侧面探出来，扎进回油管接口。高温熔透管壁，液压油被反抽进炉膛。装配臂的压力表全部跳红。另外三条臂的动作同时迟滞。
碎骨者号频道里有人在数。「一根。两根。三根——」
第三条臂的肩轴被八缆拽偏。快装夹具本来对准005护舱底部，偏了十几厘米，抓在护舱外侧的防推框上。防推框锁销被撞出声，但没弯。
第四条臂抓到了014快冷夹套外壁。夹爪闭合，夹住一层霜。014已经降温到零下十五度，夹套外壁结了一层冰壳。夹爪咬在冰壳上，液压加压，冰壳裂开，夹爪滑脱。
广播换了一句。语气没变，还是平稳的旧蓝星工厂录音。但内容变了。
「活载车厢已备案。禁止破坏生命模块。018成型流程受保护。」
车厢心脏泵的预热流程从百分之四十九跳弹到百分之百。泵体进油口全开，叶片高速转起来。空座椅总成全部弹开，锁扣张到最大。心脏泵开始往装配轨供液。液压管路里的油液往装配臂方向涌。
018要把心脏泵强行塞进017押运架。
泵体从装配轨中央滑出来，底部的滑轨和定位齿残件咬合。泵体滑过轨面，快装接口对准押运架底部的生命维持水箱接入口。
苏元冷声开口。「备案作废。心泵离线。」
小火用20号环校准弹切频。校准弹从外置弹仓滑进弹舱，频率调到装配流程的控制脉冲同频反相。反相震荡打出去。装配轨的节拍乱了。装配臂的供压总线反馈信号被切断。心脏泵的滑轨卡在半程。
移动精炼炉侧面裂开。四根暗金导管探出，贴着轨面滑过去。导管没有碰循环水箱，没有碰供液管，绕过水箱外壳，扎进心脏泵底座的动力接口。
导管同时加温。
动力接口的螺栓被烧红，金属膨胀，螺纹脱扣。八缆齐收，联挂器扣住泵体两侧的吊耳。钢缆一拽，泵体从滑轨上被硬拔起来。液压油从底座断口喷出来，泵腔里的空吸气断了一拍。
「只抽动力接口。不碰水箱。」小火的报码同步传到所有频道。
心脏泵被拖向精炼炉。泵体侧面的盲塞阀自动关闭，腔内余液被封存。循环水箱的液面传感器黄灯闪了一下，然后稳在绿区。
018全站红灯暴闪。
广播声终于变了。不是旧蓝星工厂录音，是站台自身的合成音。急促，高频。
「活载车厢胚胎受损。执行强制回收。」
剩余三条装配臂同时扑向013侧门和005护舱。肩轴丶肘轴丶腕轴全部过压，关节液压管承受超过设计上限的压力。快装夹具张到最大，夹爪内侧露出电磁吸合片。
013侧门被夹具贴住。电磁吸合片通入电流，吸在侧甲板上。侧甲新装的军列重甲外框震了一下，焊缝没开。防门锁甲的反识别屏蔽层被电磁吸合干扰，腕牌信号接入口的指示灯闪了一次。
005护舱被第二根臂抓住。夹爪扣住护舱外框的防推框边缘，液压缸加压，把防推框往上提。防推框底部的压轨板从轨面翘起来。
苏元没退。
他踩了油门。噬荒号从怠速弹到一千二百转。镇山核心的输出推到七十，导能管暗金纹路亮了一层。排气管喷出暗金色废气，把装配轨的红灯光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