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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荒号冲出检修站大门时,车头灯先切进了暗红色的真菌海。
那东西铺满了旧轨道。
轨枕看不见。
钢轨也只剩下两条隐约起伏的黑线。
暗红菌床贴着地面慢慢蠕动,表层有细小孢粉被车灯照得翻起,又很快落下。车轮刚压上去,底盘下面就传来密集的咯吱声。
不是泥。
也不是沙。
是厚菌层被重型轮胎和履带碾碎后的动静。
重油沥青混着陶瓷粉的防腐层贴在车底,硬生生把靠近的菌丝刮开。被碾碎的真菌浆液甩到轮拱内侧,发出黏腻的拍打声。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王虎坐在副驾,两只手抓着扶手,眼睛盯着侧窗外那片暗红。
他平时嘴欠,这会儿也没急着贫。
窗外的东西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车灯扫到哪里,哪里就塌下一块。可等车灯掠过去,那些被压扁的菌床又慢慢鼓起来,像是还没死透。
小火趴在控制台前,爪子在几个老式机械传感器上快速拨动。
「底盘防腐层磨损百分之三。」
「左前轮轮拱附着物增加。」
「排气温度正常。」
「牵引主钩拉力稳定。」
它说得很快。
每报一个数,013号那边就有人在通讯频道里跟着记录。
唐岚坐在013号驾驶位,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黑油。
她一只手压着方向杆,另一只手扶着通讯器。
013号被噬荒号拖在后面,刚换的履带压过菌床时不断打滑。车厢内的伤员被固定在中段,剩下的人全坐在两侧,枪放在膝盖上,谁也没把枪口伸出去。
这种时候,枪没用。
一个年轻残存者趴在观察口旁,看着外面黏住护板的暗红菌丝,喉咙动了动。
「它们在动。」
旁边的老机修兵没抬头,正检查弹药箱固定带。
「废话,活菌不动难道给你敬礼?」
年轻人闭嘴了。
老机修兵骂完,也忍不住往外瞄了一眼。见菌丝顺着履带外沿擦过去,他脸上的皱纹绷紧了些。
许慎靠在噬荒号后座。
他的伤还没好,呼吸一直不稳。车底每传来一次刮擦,他眼皮就跳一下。
王虎听见他的气息,扭头看了他一眼。
「撑不住就说。」
许慎摇头。
「这点颠簸死不了。」
王虎咧了下嘴。
「你们蓝星外勤组嘴都挺硬。」
许慎抬眼。
「硬不硬看活没活下来。活到现在的,没几个软的。」
王虎没再接。
苏元坐在驾驶位,左手搭着方向盘。
机械左眼的冷色灯轻轻闪动。
他没有开任何高维模块,也没有调动那些已经被压到极低的法则残余。所有仪表都是实体表盘。所有判断都来自车身震动丶发动机声丶轮胎回馈丶牵引钩的细微拉扯。
噬荒号往前压。
速度不快。
但每一米都很重。
车底防腐层和菌床互相撕扯,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柴油味丶酸腐味丶重油受热后的焦味混在车厢里,风机吹出来的空气也带着刺鼻感。
小火皱着鼻子,尾巴紧贴控制台。
「主人,车底附着厚度开始增加。」
苏元目光没离开前方。
「位置。」
「排气管附近最明显。」
王虎立刻看向右侧仪表。
「排气?」
小火点头。
「这些真菌对高热有反应。」
唐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趋热?」
小火翻了几组数据。
「不是简单趋光。它们避开冷的防腐装甲,专往排气管丶引擎底壳和制动盘附近聚。」
013号那边顿时安静了一下。
老机修兵的声音插进频道。
「黑孢菌正常不该这么活跃。」
另一个人接话。
「深渊地热区的菌会贴热源,但不会爬这么快。」
小火盯着传感器,声音紧了几分。
「它们被前面的东西驯化过。」
王虎骂了一声。
「真菌也能训练?」
许慎咳了两下。
「不是训练,是长期筛选。能靠近热源的留下,碰到冷金属的不活,时间久了就全变成这种。」
王虎听得脸色更难看。
「也就是说,这片菌海专门克车?」
许慎没反驳。
车底突然响起一阵闷响。
噬荒号速度降了一截。
发动机原本稳定的轰鸣,变得有点发闷。
苏元手腕微动,方向盘往右压了半格。
车身轻微摆动,前轮压过一段较硬的轨面,速度又拉回来一点。
小火马上报数。
「发动机负载上升百分之十二。」
「排气背压异常。」
「右侧副排气口温度下降。」
王虎脸色一变。
「堵了?」
小火爪子猛敲控制台。
「有菌丝绕过防腐层,从排气口外侧往里缠。」
下一秒,车底传来砰的一声。
排气管里被堵住的废气从接口缝隙冲出来,带着黑烟喷到轮拱上。暗红菌丝被烫得卷曲,可更多菌丝顺着热量扑了上去。
王虎探头看侧窗。
「妈的,它们还真往热的地方钻。」
唐岚在通讯器里喊。
「013号也开始堵排气了。」
她话音刚落,013号后半段喷出一股黑烟,随后车厢明显顿了一下。
拖拽拉力表猛地抖动。
小火尾巴炸起。
「主钩拉力上浮。」
苏元脚下油门没有松。
他让发动机保持中高转,车身沿着还能看出的轨道方向继续压过去。
越往里,真菌床越厚。
刚进入时还只是覆盖轨面。
现在,暗红菌丝已经堆到轮轴位置。它们被车轮碾碎,又从两侧翻上来,粘住防腐层,靠高温一点点往里钻。
重油沥青层起了作用。
可它不是永久的。
外侧被摩擦磨薄后,真菌开始摸到下面的金属护板。
小火报数的速度越来越快。
「前梁防腐层磨损百分之十八。」
「右后轮轮毂外沿附着物过厚。」
「013号左侧履带负载异常。」
通讯频道里,唐岚的呼吸重了几分。
「我这边能感觉到。」
她握紧方向杆,控制013号尽量跟着噬荒号轨迹走。
可被拖着的车厢没有头车那么灵活。
噬荒号压出来的路,很快又被菌床填回去。013号经过时,履带总会多咬进一层暗红黏物。
013号车厢内,几个伤员脸色发白。
年轻残存者想说话,被老机修兵一个眼神按回去。
这会儿没人想听丧气话。
车队继续往前。
电台里的长短波还在断断续续。
「滋……盘古计划……04号……」
「滋……请求……」
杂音很重。
但方向对。
王虎看着信号表,强行咧嘴。
「还有人喘气,说明咱们没走错。」
小火没有回应。
它盯着底盘剖面图,爪子突然停住。
「主人,前方三十米轨面回波消失。」
苏元眼神一冷。
「长度。」
「探不清。菌层太厚。」
唐岚立刻问:「什么叫回波消失?」
小火快速切换机械探针数据。
「钢轨下面空了。」
王虎刚要开口。
噬荒号左前轮猛地一沉。
整个车头瞬间向左下方栽去。
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牢的人都被甩向一侧。王虎肩膀狠狠撞上门框,嘴里骂声刚出口,又被第二次下坠震回去。
咣。
左前轮砸进隐藏在菌床下面的断层坑。
车身前半截倾斜,底盘一侧刮上断裂轨枕,铁皮撕裂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后方013号被牵引主钩硬拽着,跟着向前一冲。
它的右侧履带压上断裂边缘,车厢整体斜了一下,内部伤员连人带担架撞到固定栏。
「压住伤员!」
唐岚在通讯里吼。
013号内乱成一片。
老机修兵扑过去抱住担架。
年轻残存者摔到弹药箱边,额角磕出血,他顾不上擦,反手死死按住固定扣。
噬荒号车底传来成片撕扯声。
隐藏陷坑边缘的真菌被车身重量压碎,可陷坑下方更多粗大的菌丝翻了上来。
它们不再只是贴附。
它们开始缠。
一根根暗红菌索绕上承重轴,钻进驱动轮缝隙,挂住防腐布和制动管。车轮每转一下,就绞进去一大团,接着被拉紧,像绳索一样死死勒住底盘。
发动机发出沉闷喘息。
速度归零。
整列车队卡在真菌海中央。
小火的声音立刻尖了。
「左前轮落坑!」
「驱动轴被缠!」
「右后轮转速下降!」
「主钩拉力超安全值百分之四十!」
王虎抓着扶手爬起来,脑门撞得发红。
「坑哪来的?」
小火咬着牙。
「菌床盖住了旧轨断层。之前雷达被孢粉吸收,没扫出来。」
苏元踩下离合,轻点油门,听了一下发动机回馈。
车身没动。
只有轮底真菌被绞碎的黏声传上来。
他换挡。
倒车。
后轮一动,菌索立刻绷紧。013号往前顶了一下,主钩传来嘎吱一声。
小火脸色变了。
「不能倒。」
「013号压上来了。」
唐岚那边也在叫。
「我们右履带卡住了!」
「右侧驱动齿轮吃进菌团,链节咬死!」
紧接着,通讯里传来金属崩裂声。
013号右履带位置爆出火星。
一截链节被强扭得变形,齿轮打了半圈后卡死,整个车厢变成横在后方的死重。
噬荒号尾部的牵引连接器开始承压。
新焊上的主钩确实硬。
可硬不代表不会撕车架。
车尾受力梁传来刺耳的拉扯声,焊点附近的漆层崩开,几颗碎铁屑弹到车厢地板上。
王虎脸色当场变了。
「主钩在拽车架!」
小火盯着机械拉力表,爪子扣进控制台缝里。
「拉力继续上升。」
「再拖下去,尾梁会先撕开。」
013号里,恐慌终于压不住了。
一个伤员从担架边滑到地上,旁边人把他拖回来时,手上全是血。
年轻残存者看着观察窗外被菌丝爬满的底盘,脸色惨白。
「涂层在掉。」
「它们贴上来了。」
老机修兵凑到窗前,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
外侧装甲板上,原本黑亮的沥青层已经被高温丶摩擦和菌丝酸液磨得斑驳。
暗红菌丝从破口贴到装甲上,细小黑孢粉顺着焊缝往里钻。
他双手抱住头,背抵着车壁滑坐下来。
「所以镇山才退了……」
他喃喃开口,嗓子发抖。
「这不是几层沥青能挡住的。」
「我们要被活活拖死在泥潭里了。」
没人骂他。
因为这句话说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噬荒号动不了。
013号卡死。
前方是看不清长度的真菌海。
后方回头路已经被拖拽过的菌床重新合拢。
唐岚看着轴承拉力表。
指针已经压到红区尽头,还在抖。
她嘴唇被咬破,血沿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旁边操作员盯着她。
「队长……」
唐岚没看他。
她抓起对讲机,吼得很重。
「头车,脱钩!」
噬荒号里,王虎猛地抬头。
唐岚继续喊。
「主钩锁舌要断了!」
「我们是死重,你们自己开出去!」
013号内彻底安静。
这句话没人反对。
他们不想死。
可他们更清楚机械规律。
陷坑里拖一百多吨死重,不是靠喊几句就能拔出来的。
哪怕噬荒号再强,也得有抓地。
现在车轮被菌丝缠死,前轴陷进坑里,排气还被堵。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