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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腔道直径在急速扩大。从几百米到几千米到几万米到几十万公里——
然后前方的黑暗稀薄了。
引力场的强度在骤降。
空间的曲率在回正。
苏元的三色竖瞳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前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
出口。
噬荒号发出了一声从引擎深处爆发出来的顶级咆哮。全功率推进。暗金尾焰在黑洞内部的通道里被压缩成了一条几万公里长的暴虐光柱。
巨兽冲出来了。
黑洞背面的空间在噬荒号冲出的瞬间被暴力撕裂。暗金色的庞大车身从纯黑的视界界面上破壁而出,车身表面黏着大量还在蒸发辐射的黑洞物质残渣。
尾部。
噬荒号的推进器在冲出黑洞后并没有停止全功率运转。引擎喷口排出的不再是标准的推进尾焰。
是被消化了的黑洞物质。
暗金色的。带着三色纹路的。密度大到每一粒喷出来的颗粒都能砸塌一颗行星的核心。
排泄物。
苏元吃掉了一个数光年直径的黑洞的十分之一,然后把消化后的废料从屁股后面喷了出来。
这些废料在身后的真空中极速膨胀扩散,暗金色的颗粒与残存的黑洞辐射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达十几个天文单位的暗金色带状星云。
璀璨的。
恐怖的。
从远处看,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从虚空最黑暗的深渊里钻了出来,身后拖着一条由黑洞残骸铺就的暗金尾迹。
这条尾迹的物理信号在扩散。
以光速。
向所有方向。
废土掩体内。
终端画面在信号中断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突然重新上线了。
画面不是来自光学卫星。光学卫星早在黑洞形成的那一刻就被引力潮碎成了分子级的尘埃。
画面来自引力波探测器。是被苏元冲出黑洞时释放的暴力引力震荡强行激活的。
画面没有色彩。引力波成像只有灰度级的信号强度分布图。
但就是这张灰度图,已经足够了。
图像正中央。一个极其明亮的高密度信号源。形状和噬荒号的外轮廓完全吻合。
信号源的后方。一条极其浓密的丶长达十几个天文单位的高密度尾迹。
信号源的前方。一个横跨数光年的黑色空洞——黑洞还在那里,但信号分布图的密度数值显示它的总质量比形成时少了大约百分之十。
少掉的那部分。就是信号源后面那条暗金尾迹。
参谋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他没接住。
眼镜掉在了终端台面上,嗑出了一道裂纹。
他没弯腰去捡。
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穿灰色军装的指挥官张着嘴。他的嘴已经张了很久了。下颌关节在极度的张开角度下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它……」
他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它把黑洞……啃穿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身后所有的人都已经坐在了地上。
有的靠着墙。有的瘫在椅子旁边。
有一个中年女性高官直接趴在了会议桌面上,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桌面,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掩体最深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通讯兵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唇在不停地翻动。没有声音。只是嘴唇在动。
来回重复着同一个词组。
「开胃菜。」
「那是开胃菜。」
「所有的东西都是开胃菜。」
泛星域残余舰队里。
三颗星老军官的椅子翻了。
刚才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说「结束了」的那把椅子,现在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老军官本人扒在通讯终端前面,双手按着屏幕边框,十根手指的关节白了。
屏幕上的引力波数据在疯狂滚动。
噬荒号冲出黑洞时释放的引力震荡强度超出了终端的显示上限。所有的数据栏都显示着同一个符号——向上的箭头,代表「超出量程」。
「什么叫结束了。」老军官的嗓音碎了。「什么叫黑洞面前全是食物。」
他猛地转头看着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年轻军官们。
「黑洞本身才是它的食物!」
作战指挥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个年轻军官直接吐了。哇一声,早饭全交代在了控制台旁边的地板上。
高维暗网临时观测空间。
老长老的胡须已经被他自己揪掉了半把。
剩下的半把还挂在下巴上,被冷汗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他乾瘪的脖子皮上。
年轻长老已经不站着了。他坐在地上。
两条腿直直地伸在前面,后背靠着观测空间的法则壁面。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瞳孔涣散。
「吃掉黑洞。」他的嗓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物理意义上的。纯粹的。它用牙齿啃穿了一个黑洞。然后从另一面钻出来了。」
他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往上翻了翻。
「什么是上限?」他自言自语。「这个东西有上限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老长老已经坐化了。
字面意义上的坐化——老家伙的意识在认知崩塌的冲击下直接断线了。身体还保持着盘腿的姿势,但眼神已经空了,呼吸极其微弱。
噬荒号冲破黑洞后的航道终于清净了。
灰白深海在黑洞的引力影响范围之外逐渐稀薄,最终被正常的星际真空取代。
骸骨航线的尽头到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星域。
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星尘。
死寂的。空荡荡的。极其辽阔的一片虚无。
然后苏元看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培养皿。
是门。
一座横亘在星域正中央的巨大结构。
高度苏元的探测系统给不出精确数字。宽度也给不出。因为那个东西的表面不断在蠕动变形,每一秒的尺寸数据都不一样。
它的材质不是金属。不是合金。不是任何已知的人造材料。
是神经元。
实实在在的丶鲜活跳动的丶带有电信号脉冲闪烁的生物神经元。密密麻麻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门的形状。
活的。
门两侧的「门框」是极其粗壮的神经束。每一根神经束的直径超过一百公里。束面上的髓鞘在星光的反射下泛着暗沉的脂质光泽。
门楣上挂着一团巨大的血肉核心。
核心的直径苏元估算了一下。
大概跟一颗矮行星差不多。
核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和神经突触。整个核心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收缩和舒张。
一次收缩。一次舒张。
跟心跳的节律完全一致。
然后核心表面的血肉开始移动了。
血管重新排列。肌肉纤维重新编织。突触断开又重接。
一张脸从核心的正面浮现出来。
苏元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颧骨线条。一模一样的下颌弧度。
但眼睛不同。
灰白色的瞳孔。没有瞳仁。只有一片均匀的丶毫无情感的灰白。
那张脸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
灰白色的目光穿过真空,穿过噬荒号的暗金外壁,与车厢内苏元的三色竖瞳对上了。
然后它笑了。
嘴角提起的角度,嘴唇张开时露出的齿列位置,甚至颧骨上牵动的那块肌肉——全是苏元自己笑的时候的翻版。
它用苏元的声音开口了。
每一个音节都和苏元本人的声线丝毫不差。
「欢迎来到……」
苏元的三色竖瞳在灰白瞳孔的注视下猛然收缩。
瞳孔深处,暗金丶纯白丶漆黑三种颜色同时亮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那张脸把最后两个字说了出来。
「我的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