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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一时寂静,紫女与赵珩的眸子在空中相接,那对视既像持续了许久,又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旋即,紫女轻轻移开视线,手腕转动间,一截皓腕自滑落的衣袖中露出,她抚掌而赞:
「妾身原以为,公子于醉月楼中机辩如流,聪慧过人便已令人折服。今日方知,竟是妾身眼界浅了。公子何止聪慧,分明是文武兼备,藏而不露。」
她说着,美眸掠过远处箭靶,又看向场中持弓而立的少年。
「这一箭,气定神闲,实让妾身开了眼界。」
赵珩眉头微动。
他确实没料到紫女会在这个时辰来访,更没料到她会撞见自己试弓。
再见她身后那老嬷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他和箭靶之间来回移动,满脸都是难以置信。而傅母同样震惊,手还保持着引路的姿势,却已然忘了出声。
赵珩略有些头疼,知道自己方才一时兴起,有些失了分寸,但事已至此,亦不太计较。
他只是神色如常的随手将那张硬弓抛给季成。
后者手忙脚乱的接住,随即抱着它,愣愣看着赵珩若无其事的转身,拍打了几下胡袍上沾染的尘土,径直走向月门。
他又猛地扭头看向箭靶。
红心处,黑色的箭镞几乎完全透靶而出。
「栾丶栾丁……」季成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乾,「你看见没?五十步…透靶…少君他什麽时候……」
栾丁比他稍镇定些,只是盯着那支羽箭,声音压得很低,敬畏般的笃定道:「必是神授无疑。少君落水醒来后,便已非凡俗。只是你我今日方见全貌而已……」
季成脸上震动之色未退,随即却又露出一种『果然如此』丶『本该如此』的恍然。
赵珩佯作没听见身后二人压抑的嘀咕,只是行至紫女身前数步,从容依礼:「紫女姑娘大驾光临,珩有失远迎。方才一时手痒,粗陋技艺,让姑娘见笑。」
他略抬首,见紫女面纱上那双紫眸正笑吟吟看着他,于是只好顺势转而笑道:
「前两日归来后,还曾向家母提及姑娘当日解围之情。家母亦言,盼有机会当面致谢。正想着如何相请,不料姑娘今日便至,实在是巧。」
紫女盈盈一笑,身姿微动。
「是妾身冒昧,未提前递帖便登门。」她眼波流转,再次瞥向远处箭靶:「若知公子平日要习文练武,课业如此繁重,妾身恐怕要好一番踌躇苦等,才敢登门叨扰呢。」
赵珩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只是不由洒然,随即侧身伸手做邀请。
「姑娘说笑了,今日既来,便是贵客。此处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前厅叙话。」
紫女自是从善如流,遵循主人之邀。一行人便顺势动身,沿着一旁的回廊,往府邸正厅方向行去。
傅母遣了一名伶俐的侍女在前方引路,自己则稍稍落后两步,凑近赵珩身侧。
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愕,此刻更添了几分惶愧。
「公子,」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奴婢实不知你在此练武……这紫女姑娘递帖来访,奴婢去书斋寻你不见,听仆役说你在演武场,这才过来……是老奴思虑不周。」
赵珩摆摆手。
「无妨。」他声音也压的很轻,安抚道:「傅母不必挂怀。这紫女姑娘非寻常客人,今日看见便看见了,也没什麽坏事。」
走了几步,他略作停顿,又侧首对傅母低语:「不过,方才射箭之事,我一时兴起,未及收敛。烦请傅母稍后叮嘱今日在场仆役,不得在外宣扬。」
傅母神色一凛,也不多言,只是郑重点头应下。
廊下光影斑驳。
春日晨光渐暖,穿过廊柱斜照进来。远处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桃花绽了粉白,有雀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紫女与赵珩并肩而行,步履轻盈。
她身量高挑,虽穿着曳地长裙,行走时裙裾却几乎不发出声响。那层面纱随着她轻缓的步伐微微拂动,其下那双紫眸,却不时落在身旁少年的侧脸上。
随她而来的阿嬷跟在身后,也只是频频打量着赵珩,不知所想。
正厅里,韩夫人已端坐主位等候。
见赵珩与紫女一同进来,她先对后者微笑颔首,随即又对儿子招招手。
「你这孩子,大清早的跑去演武场作甚?害得紫女姑娘来了好一会儿,为娘让人四处寻你不见。」
赵珩笑着上前,给韩夫人行礼。
「母亲莫怪,只是晨起后觉得筋骨有些僵,便去活动一下。这不,一听说有贵客到访,立刻就赶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回头看向紫女,眨了眨眼,打了个哈哈,将演武场上的事含糊带过。
紫女美眸始终含着笑意。从演武场到正厅这一路,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赵珩身上。此刻见他与韩夫人这般互动,眼中兴味更浓。
「夫人莫要责怪公子,是妾身来得唐突。方才在演武场,倒是见识了公子…勤勉晨练。」
韩夫人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当是紫女客气,夸赞自家儿子。她亲切的拉过后者的手,引她在自己身侧席上坐下,这才转头对赵珩道:
「珩儿,你可知紫女姑娘与为娘还算得上是远房亲戚?」
赵珩在下首规规矩矩坐下,闻言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韩夫人见他如此,便继续温言道:「紫女姑娘出身新郑,其母族与我韩室早年也有些姻亲往来。若细论起辈分来……」
她笑着看向紫女,又看回赵珩:「你该唤她一声『小姨』才是。」
赵珩先是恍然点头,旋即便转为错愕,最后有些古怪的看向紫女,有些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在韩夫人面前胡乱攀扯了辈分。
紫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抬手,纤指搭在面纱边缘,轻轻一摘。
轻纱滑落。
厅堂里似乎亮了一瞬。
露出的容颜极盛,眉眼妩媚天成,肌肤胜雪。虽未施浓妆,但天生丽质,已足以让这间布置典雅的厅堂都因之增色,恍若明亮了几分。
韩夫人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相貌,果然是故国水土方能养育出的佳人。刚回到厅门边侍立的傅母,见状也怔了怔,眼中闪过欣赏。
「韩夫人过于客气了。」紫女一面将面纱拢在手中,一面笑吟吟看了眼表情略显窘迫的赵珩,随即对韩夫人柔声道:「妾身与公子年岁相差不过四五岁,这般称呼,只怕要惹公子浑身不自在,日后见面反倒生分了。」
她说着,姿态放得更低些:「夫人若不嫌弃,直唤妾身『紫女』便是。公子亦如此称呼即可,倒更自在。」
即便是赵珩,此刻眼见紫女露出真容,眼中亦不由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但他旋即意识到,此女恐怕并非单纯为了展示美貌,更像是以一种坦诚相待的姿态,好在无形中拉近与母亲这位「故国亲戚」的距离。
而韩夫人看着紫女容貌,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副难得一见的窘样,心下好笑。
她指着赵珩,对紫女道:「还不是这小家伙,自病了一场后,整日像个大人似的,老气横秋,有时让我这做母亲的都觉陌生。难得见他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情态,逗逗他也好。」
赵珩在一旁失笑摇头。
他顺势接过话头,对紫女道:「原来如此。那日听姑娘说改日登门,我只当是客套玩笑,未曾想姑娘与家母还有这般渊源。」
他稍作停顿,复而看向韩夫人,狡黠道:「若早知如此,那日去醉月楼,便是被母亲知晓,也有姑娘这位『小姨』帮着说情,倒不必那般忐忑了。」
韩夫人果然被逗乐了,不由伸手虚点他一下。
「你这孩子,越发没个正经了。」
她语气松快,显然因见到故国亲戚而心情愉悦。自春平君质秦,她独自支撑府邸,又要小心应对邯郸各方目光,已许久未这般轻松与人叙话。
厅内气氛瞬间融洽起来。
紫女掩口轻笑,随即示意厅外老嬷将带来的一件漆盒呈上。
老嬷捧着漆盒进来,躬身放在案上。紫女便亲手打开盒盖,随即推向韩夫人。
「妾身此番从新郑来邯郸,随身带了些新郑的寻常小物,也不知是否合夫人心意,聊表寸心罢了。」
礼盒里是几件精致的韩国漆器,外加一件错银铜镜以及一盒黛粉,以青瓷小罐盛着,下面叠着几匹韩国流行的锦缎,颜色素雅,质地轻软,可以看出准备礼物的人颇为用心。
韩夫人看着那些物件,呼吸不由一顿。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锦缎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离开新郑多年了,见此物,如见故土。多谢姑娘…这些纹样,我少时在新郑常常见到。家母曾有一件类似纹样的深衣,每逢节庆才舍得穿……」
傅母站在她身后,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陪着韩夫人从新郑出嫁,送嫁那日,老夫人身上穿的,正是这样纹样的深衣。
一晃这麽多年过去,新郑已成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紫女静静看着,亦未多言,只是如小辈般适时递上一方素帕,韩夫人接过,轻轻拭了拭眼角。
「让姑娘见笑了。」韩夫人平复心绪,歉意笑道:「人上了年纪,总是容易感怀旧事。」
「夫人重情念旧,是福气。」紫女温声道。
赵珩安静陪坐一旁,看着母亲与傅母二人对着那些来自故国的旧物,一时絮絮低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新郑的时光,亦是心下难得静下来。
待韩夫人情绪稍平,茶也续过一轮,赵珩沉吟了下,却是忽然起身。
「母亲,紫女姑娘。正巧我近日也得了一件有趣的东西,或许紫女姑娘会感兴趣。可否请紫女姑娘移步,随我去一看?烦请母亲在此稍候片刻,我与紫女姑娘去去便回。」
韩夫人知晓儿子自有主意,且紫女也算『亲戚』,自是笑着应允:「去吧,莫要让姑娘久等。好生招待着。」
而紫女本就对赵珩好奇,当下闻言,亦是欣然同意。
阿嬷欲言又止,似乎想跟随。紫女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留下等候。阿嬷只得躬身,退至厅外廊下。
赵珩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
廊下春光正好,赵珩在前走了一段,突然主动开口。
「方才多谢姑娘。」
紫女侧眸:「哦?公子何谢之有?」
赵珩脚步未停,只是笑道:「母亲自父亲赴秦后,少有开怀。今日见姑娘带来故国旧物,又与母亲叙话亲切,她是真的高兴。珩谢姑娘让母亲展颜。」
紫女闻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原来,」她慢悠悠道:「公子竟也会为了他人心绪牵动,而特意道谢吗?」
赵珩脚步微顿,随即诧异的转头看向她:「姑娘此言何意?孝敬母亲,乃人子本分,有何特别?」
「公子莫要装糊涂。」紫女脚步未停,反而趁势轻快地走到了赵珩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妾身今日来,一则是依约拜访韩夫人,全了当日的客套。这二则嘛……」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见赵珩果然神情专注的看来,才继续道:「却是受人之托,顺道来问公子一句话。」
赵珩挑眉。
「公子前日在我醉月楼,豪言要聘请雪女姑娘为师。」
紫女调侃笑道:「可一连数日过去,音讯全无,连个准信都不曾派人递过。可怜那小姑娘,自那日后便有些怏怏不乐,整日对着那管玉箫出神。楼里人都笑她痴等。」
她停下脚步,好整以暇的看向赵珩:
「妾身瞧着不忍,这才顺道登门,替她问个准信。哪知公子竟是躲在家中勤练『好大事』,怕是早已将人家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赵珩听罢,不由失笑。
「原来姑娘今日是替雪女姑娘讨要说法来了。姑娘且放心,说定了的事,珩岂敢随意忘了?只是近日功课需重新安排,家中亦有琐事,这才耽搁了。待安排妥当,自会派人正式告知。」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这才摇头:「况且……若真忘了,岂不是平白欠下姑娘万钱巨债?珩可担不起。」
紫女看着他,眸中笑意更深,却没再说话。
说话间,已至赵珩所居的小院。
春平君府邸在王城贵里之中本就占地颇广,赵珩是独子,又是赵王嫡孙,所居院落自然不小。
正房三间,用作寝居与会客,东侧另有一间较为僻静的厢房,与正房以一道游廊相连,自成格局。
赵珩推开东厢房的门,侧身让紫女先行。
「就是这里,姑娘请。」
紫女略一颔首,款步踏入房中。
她凝眸望去,在室内扫过,随即微微一怔。
厢房宽敞,但内部陈设却与她预想的书房或静室大相径庭,甚至显得有些凌乱。
地上散落着刨花和木屑,而房中除了靠墙摆放的工具架,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三架形制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