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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
北京城冷得很，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一片。
陈飞站在院里。“爸，外头冷，进屋吧。”陈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衣服，给他披上。
陈飞点点头，跟她进了屋。
堂屋里暖烘烘的，林婉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睛有点花了，织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
“晓阳他们什么时候到？”林婉问。
陈飞看看表：“快了吧。说是一点左右。”
晓阳在深圳安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这回澳门回归，他特意带着一家子回北京。
启明也说要回来。他在深圳做大了，开了好几家公司。可不管多忙，每年过年都得回来一趟。
静姝和婉清也在路上。静姝在银行工作，婉清在医院工作，都还没结婚。
“都回来好，”林婉说，“一家人聚齐了。”
下午两点，人陆续到齐了。
最先到的是晓阳一家。媳妇抱着孩子，他提着大包小包，一路走过来。
“奶奶！”一进门，孩子就喊。
林婉迎上去，接过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孩子一岁多，白白胖胖的，叫童童。
“童童。”
晓阳在深圳做贸易，倒腾电子产品和服装，这些年挣了不少。
“爸，”他坐下就聊开了，“深圳那边可热闹了。澳门回归，好多人都去珠海，说到时候能看见烟花。”
陈飞：“你们不去？”
晓阳：“没去。想着回来跟你们一起看电视。”
接着启明到了，手里提着茅台。
林婉接过酒，念叨着：“花这钱干什么。”
启明：“不贵。澳门那边的朋友送的。”
九叔也来了，手里提着点心。
“陈主任！”他一进门就握住陈飞的手，“咱们又赶上大事了！”
陈飞笑了：“是啊，又赶上了。”
定邦和永安最后到。
定邦研究的是农业机械，改良收割机、播种机，让农民干活更省力。这些年，成果推广到了全国，得了不少奖。
到齐了，晚上七点，电视打开。
中央一套，澳门回归特别报道。画面里是澳门，灯火通明，到处是国旗和区旗。记者站在街头，说着什么，声音被欢呼声盖住了。
晓阳的儿子童童坐在林婉腿上，盯着电视看，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这么激动。
“爸，”晓阳，“您去过澳门吗？”
陈飞摇摇头：“没去过。香港去过几次，澳门没去过。”
启明：“我去过。前年去的，那时候还没回归呢。地方不大，但热闹。赌场多，酒店多。”
九叔：“赌场？不要禁赌吗？”
陈飞：“不禁。一国两制嘛，澳门可以继续开赌场。这是说好的。”
电视里开始播新闻。播音员说，澳门政权交接仪式将在今晚举行，中国政府代表团已经抵达澳门。画面里，人民大会堂澳门厅，领导人走下飞机，挥手致意。
林婉：“香港回归那年，咱们也是一家人坐在这儿看电视。”
陈飞：“是啊，九七年。两年了。”
陈曦：“那时候晓阳还没结婚，启明还在广州打拼。”
晓阳：“姐，你还记得那时候我说什么吗？”
陈曦：“你说，以后要去深圳闯荡。”
晓阳：“现在不就在深圳吗？”
大家都笑了。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交接仪式开始。
电视画面切换到澳门，政权交接场馆内，灯火辉煌。中葡两国领导人坐在台上，下面是各界代表。
童童已经睡着了，靠着妈妈。大人却都精神着，盯着电视。
十二点整，葡萄牙国旗降下，五星红旗升起。
国歌响起。
堂屋里没人说话，都静静地看着电视。赵春梅抹了抹眼睛，没出声。
红旗升到顶端，飘扬在夜空中。
电视里传来欢呼声，澳门街头，人们挥舞着国旗和区旗，放烟花，唱歌跳舞。
林婉：“回来了，又一块土地回来了。”
陈飞握着她的手。
九叔：“我这辈子，赶上两回了。香港一回，澳门一回。值了。”
仪式结束，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陈飞：“走，放鞭炮去。”
晓阳和启明搬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一堆一堆的，在院门口摆开。邻居们也出来了，吴老师、张师傅、李编辑，都拿着自家的鞭炮。
“放喽！”晓阳点着引线，跑开。
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红色的纸屑满天飞。童童被吵醒了，趴在大人肩上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九叔：“热闹，真热闹。”
放完鞭炮，大家又回到院里。林婉端出热腾腾的饺子，还有一锅汤圆。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汤圆是黑芝麻馅的，都是亲手包的。
“吃吧，都吃点。”她招呼着。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吃汤圆，聊着天。
晓阳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又香又甜。
林婉：“深圳没有汤圆？”
晓阳：“有，但没您做的好吃。”
晓阳吃着吃着：“爸，您说，澳门回归以后，房价会不会涨？”
陈飞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晓阳：“我在想，要不要去澳门买套房。”
启明：“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
晓阳：“不是我想，是听朋友说的。他说澳门回归以后，肯定要发展，房价肯定涨。现在买，过几年翻倍。”
“所以我先问问您。您不是最会看这个吗？”
陈飞笑了：“我会看什么？就是赶上了好时候。”
启明：“爸，您别谦虚。您买那些房子，哪处没涨？”
陈飞：“你先去考察考察，不过，澳门跟内地不一样，政策、法律都不同。你得找懂行的人问问，别自己瞎撞。”
晓阳说：“我知道了。”
赵春梅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年龄大了，耳背，眼睛也花了，但脑子还清楚。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儿孙满堂，心里头高兴。
“妈，”林婉凑到她耳边，“您困不困？要不要去睡？”
赵春梅摇摇头：“不困。再看会儿。”
她看着电视，画面上还在播澳门的夜景，灯火通明，烟花绽放。她喃喃地说：“真好，真好。”
陈飞：“妈，您说什么？”
赵春梅：“我说，真好。”
第二天早上，陈飞醒得早。
披上棉袄，走到院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启明。
“叔儿，起这么早？”
陈飞：“睡不着了。”
启明走过来，跟他一起站着。
“叔儿，”启明说，“我有个想法。”
“说。”
启明：“我想在深圳再办个公司，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现在政策好，机会多。我想试试。”
陈飞看着他：“你不是已经做了吗？”
启明：“我想做再大点。”
陈飞：“行。想做就做。有需要帮忙的，说话。”
启明：“钱我有，人手也有。就是心里没底，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飞：“我没做过大生意，给不了你具体意见。但有一条记住：稳当点，别冒进。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
启明：“我记住了。”
早饭时，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
大家边吃边聊，说昨晚的仪式，说澳门，说以后的事。
晓阳：“我过完年就去珠海，看看那边的情况。要是合适，就去澳门转转。”
启明：“我陪你去。我在那边有几个朋友，能帮忙介绍。”
晓阳：“好，咱俩一块儿去。”
陈飞听着，他知道，孩子们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不用多说，看着就行。
定邦坐在陈飞旁边。“定邦，”陈飞说，“工作怎么样？”
陈定邦：“还行。最近在搞一个新项目，智能化收割机，用电脑控制的。”
陈飞：“电脑控制？”
陈定邦点点头：“对。以后农民坐在驾驶室里，机器自己就能干活，不用人操心。”
陈飞：“这得多少钱？”
陈定邦：“现在还贵，一台要几十万。以后普及了，成本就下来了。”
陈飞点点头：“你干这个，有意义。”
吃完饭，九叔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赵春梅。
“婶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赵春梅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绿莹莹的，挺好看。
“这……这怎么好意思？”
九叔：“婶儿，您别客气。这些年，您对我像亲儿子一样。我没什么孝敬您的，这点东西，您戴着玩。”
林婉：“太破费了。”
九叔摆摆手：“破费什么。我现在日子好了，孝敬孝敬老人家，应该的。”
晚上，静姝单独找了林婉说话。
“妈，”她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林婉：“什么事？”
静姝：“我那个……我那个对象，您见过的，姓周。他想结婚。”
林婉看着她：“你想结吗？”
静姝点点头：“想。他人挺好的，老实，对我好。”
林婉说：“那结呗。你们都处了两年了，也该结了。”
静姝说：“可他家条件不太好，买不起房。我们想……想先租房结婚。”
林婉想了想：“不用租。妈给你们出钱，买一套。”
静姝愣住了：“妈，那怎么行？”
林婉：“怎么不行？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你爸买的那些房子，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留着的。你也可以挑一处，就当是嫁妆。”
静姝眼眶红了，抱着林婉：“妈……”
林婉拍着她：“好了好了，别哭。高兴的事，哭什么。”
婉清坐在角落里看书。
陈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婉清把书递给她，是一本医学杂志。
陈曦翻了翻：“还是想考研究生？”
婉清点点头：“想考。我们医院现在招研究生，我想试试。”
陈曦：“考上了呢？”
婉清：“考上就上。上完再回来，能当主治医生。”
陈曦：“那就考。家里都支持你。”
婉清看看她，又看看林婉：“我怕妈担心。她老念叨我结婚的事。”
陈曦笑了：“妈是妈，你是你。你的事，自己做主。”
婉清点点头。
婉清也找了陈飞说话。
“爸，”她说，“我想考研究生。”
陈飞看着她：“考什么专业？”
婉清：“还是学医，想考协和的研究生。我们医院有推荐名额，我想试试。”
陈飞点点头：“那就考。有把握吗？”
婉清：“我成绩还行，就是竞争激烈。全国就招十几个。”
陈飞：“不怕。考不上就再考。家里供得起。”
婉清笑了：“爸，您就这么信我？”
陈飞：“信。你从小就有主意，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婉清眼眶有些湿，低下头，没说话。
除夕，九叔又来陈家过年了。这是他这些年来的习惯，每年都来。
带了瓶好酒，“陈主任，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陈飞：“行，喝。”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林婉做了十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炸鸡、炖排骨、蚂蚁上树、拌黄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
陈飞：“第一杯，祝咱们国家越来越好。”
大家一起喝了。
九叔：“第二杯，敬咱们家，人丁兴旺，和和美美。”
又喝了。
晓阳：“第三杯，敬新世纪。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两千年了。”
大家都笑了。是啊，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二十一世纪了。
吃完饭，大家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
赵春梅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童童已经睡了，被抱进里屋。
林婉织着毛衣，陈飞和九叔聊天。陈曦和晓阳、启明在说深圳的事。婉清还在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电视。
十一点多，外头开始有人放鞭炮。稀稀拉拉的，一声接一声。
十二点整，鞭炮声连成一片，震得窗户都响。
陈飞和晓阳、启明出去放鞭炮。九叔也跟出去看。
院里院外，到处都是火光和硝烟。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落在雪地上，好看得很。
放完鞭炮，大家又回到屋里。
林婉端出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汤圆，又甜又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