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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还没散尽，陈飞已经上班了。
早晨七点半，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林婉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带上。”
陈飞接过
林婉给他整了整衣领：“路上慢点，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骑车出了胡同，汇入人流。
路过西四牌楼时，他看见新华书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手里拿着报纸，有人拿着杂志，都在等着开门。他停下车，问一个排队的小伙子：“同志，今天卖什么？”
小伙子扬了扬手里的《人民日报》：“新出的，有重要文章。”
陈飞心里一动，也想去买一份，但看看时间，来不及了。他骑上车，继续往部里赶。
八点整，他踏进农业部大楼。
门卫老张头笑着打招呼：“陈主任，过年好！新年新气象啊！”
陈飞笑着回应：“过年好过年好！老张，您这精气神儿更足了！”
老张头哈哈笑：“那是，今年过年痛快！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陈飞上楼，四楼东侧，401室。门上钉着牌子：盐碱土改良办公室。他打开门。
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打扫。是小王，办公室的年轻人，正在擦桌子。看见陈飞，赶紧直起身：“陈主任，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陈飞四下看看，“都收拾得挺干净。”
小王说：“我早点来，扫扫地，擦擦灰。这几天，办公室里落了不少灰。”
陈飞点点头，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
他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
国务院关于一九七九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指示
上午九点，会议室。
盐碱土改良办公室的全体人员到齐了，十二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陈飞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同志们，新年好。”他开场，“今天是节后第一天，咱们开个短会，说说今年的工作。”
他扫视一圈，大家的精神都不错，脸上还带着过年的喜气。
“今天我跟大家传达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点。
“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已经正式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这不是口号，是要落实到我们每个人头上的。”
“今年国家对农业的投入会增加。咱们盐碱地治理这一块，预算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钱多了，事也要多干。部里要求我们，今年要完成的治理任务，比去年增加五十万亩。”
“关于知识分子政策。中央有明确指示，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咱们办公室有好几位老技术员，过去可能受了一些委屈。从今年开始，要落实政策，评职称、提待遇，都要公平公正。”
那几位老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
陈飞合上笔记本：“我就说这么多。大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老刘说：“陈主任，任务增加，人手还是这些人，恐怕……”
陈飞说：“人手问题，我已经向部里反映了。会有补充，但需要时间。在补充之前，大家辛苦一点。”
另一个年轻技术员说：“陈主任，下去调研的时候，农民问得最多的是，有没有新技术、新品种？咱们能不能引进一些先进的治理方法？”
陈飞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新技术，我正在联系。农业科学院那边有一些新成果，可以合作。另外，我有个想法——”
“今年咱们可以组织一次外出学习，去山东、河北那些治理搞得好的地方，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走出去，开眼界，回来再干。”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气氛热烈。散会时，每个人都领了任务。
中午，食堂。
陈飞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赵文斌端着饭盒过来了。
“陈主任，不介意吧？”
陈飞笑笑：“坐。”
赵文斌：“陈主任，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赵文斌压低声音：“我听说，部里可能要搞改革。以后要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陈飞心里一动：“听谁说的？”
赵文斌说：“我有个老乡，在人事司，说是上面在讨论。具体怎么搞还不知道，但方向是定了。”
陈飞：“这是好事。干得多拿得多，大家才有积极性。”
赵文斌说：“可也有人担心，万一搞不好，会不会又乱套？”
陈飞说：“改革嘛，哪有百分之百把握？边走边看，不行再调整。”
赵文斌点点头，又吃了几口饭，忽然问：“陈主任，您说，咱们这种办公室，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陈飞想了想，说：“可能会变成技术推广中心，或者研究所。重点不是管，是服务。给农民送技术、送方法、送经验。”
赵文斌若有所思。
吃完饭，陈飞回到办公室，继续看文件。下午三点，办公室副主任老孙敲门进来。
“陈主任，有件事跟您汇报。”
“说。”
老孙五十多岁，在农业系统干了三十年，经验丰富，但为人谨慎。他坐下，说：“河北沧州那边来了个电话，说今年想搞一个盐碱地治理的试点，用新方法。但他们没钱，问咱们能不能支持一点。”
陈飞问：“新方法是什么？”
老孙说：“他们那边的农科所研究出一种耐盐碱的小麦品种，据说产量能提高三成。但需要配套的灌溉设施，还要改良土壤。他们算了一下，一亩地要投入二十块钱。”
陈飞快速心算：“他们想搞多少亩？”
“一千亩。”
“两万块。”陈飞沉吟了一下，“咱们今年的预算，能挤出两万吗？”
老孙说：“能是能，但要调整计划。”
陈飞想了想，说：“调整就调整。这样，你给他们回话，钱咱们支持，但要签合同，明确责任。他们得保证，按科学方法搞，不能糊弄。年底咱们派人去验收，有效果，明年扩大推广；没效果，以后就不合作了。”
老孙点头：“好，我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陈主任，您这办法，像做买卖。”
陈飞笑了：“不是做买卖，是讲效益。咱们花的是国家的钱，要对国家负责。”
晚上六点半，陈飞回到家。
院子里，晓阳正在和几个孩子玩弹球。看见陈飞，他跑过来：“爸！你回来啦！”
陈飞摸摸他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早写完了！”
“那玩吧，别太晚。”
进了屋，林婉：“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飞坐下，林婉端来一碗汤：“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陈飞说：“开会。”
林婉在对面坐下：“会开什么？”
陈飞：“主要是传达精神。今年任务重，要搞改革。”
林婉：“那你多吃点，累了一天了。”
晓阳从外面跑进来，洗了手，也坐下吃饭。他边吃边问：“爸，改革是什么？”
陈飞说：“改革，就是把不好的地方改掉，让它变好。”
晓阳想了想：“那咱们家也改革吗？”
陈飞笑了：“咱们家不用改革，咱们家已经够好了。”
晓阳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陈曦从屋里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人民文学》新一期。
“爸，这期有篇报告文学，写一个农村改革的，写得真好。”
陈飞接过，翻到那篇。标题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他看了几段，点点头：“是不错。你看了有什么感想？”
陈曦说：“我觉得，咱们国家真的在变。以前写农村，都是写怎么苦，怎么斗。现在写农村，写怎么搞生产，怎么过好日子。完全不一样了。”
陈飞说：“时代变了，文学也得跟着变。”
陈曦若有所思。
过了两天，九叔来了。他提着一兜东西。
“陈主任，您看这个。”
陈飞接过，是一张《河北日报》。头版头条：
认真贯彻中央精神，积极发展城镇个体经济
保定市涌现一批个体经营者，活跃市场，方便群众
下面还有一篇评论员文章：《让个体经济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
陈飞看完，抬头看九叔。
九叔：“陈主任，您看，个体经济，光明正大了！”
陈飞：“是啊，可以名正言顺地干了。”
九叔：“我琢磨着，咱们那个公司，能不能也往这上靠？”
陈飞说：“你的意思是……”
九叔说：“我想把向阳公司，改成真正的个体户。不是挂靠街道那种，是自己干，自己交税，自己负责。光明正大。”
陈飞：“想法是好，但现在政策刚出，具体怎么落实还不知道。你先别急，看看风向。”
九叔：“您说得对。我再等等。”
翌日上午，陈飞去部里开会。这次是大会，各办公室都参加。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就一个主题：怎么把中央的精神落实到咱们的实际工作中。”
他看了看台下，说：“中央说了，要转移工作重点，要搞现代化建设。咱们农业部，是干什么的？是管农业的。农业要现代化，咱们得干什么？”
台下安静，等着他继续说。
“第一，要学科学，用科学。以前咱们靠经验，以后要靠科学。谁不学科学，谁就落后，谁就挨打。”
“第二，要讲效益，算细账。以前咱们只管干，不管算。以后要算，每一分钱花得值不值，每一块地种得好不好。”
“第三，要敢试验，敢创新。以前怕出错，不敢动。以后要敢试，试错了就改，试对了就推。”
“我知道，有些同志有顾虑。怕政策变，怕秋后算账。我告诉你们，这次不一样。中央的决心大，改革的步子不会停。谁跟不上，谁就被淘汰。”
局长扫“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各办公室回去，结合实际，拿出具体方案。一个月后，我要看结果。”
散会后，陈飞回到办公室，把会议精神传达了一遍。
老刘说：“陈主任，这话是这么说，可真干起来，难啊。咱们下去，人家农民不认新东西，怎么办？”
陈飞说：“那就让他们认。搞试点，搞示范，搞推广。一家成功了，十家跟着干；十家成功了，一百家跟着干。”
下午，陈飞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
“喂，陈飞同志吗？我是周明远。”
陈飞一愣：“周同志！好久不见！过年好！”
周明远：“过年好过年好！陈飞同志，你那边忙不忙？”
陈飞说：“还行，刚开完会，正看文件呢。”
周明远说：“我到北京了，开个会。想找个时间去看看你，方便吗？”
陈飞说：“方便方便！什么时候来？”
周明远说：“明天晚上吧，下班后。我直接去你家。”
陈飞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飞心里有些期待。周明远每次来，都会带来新消息。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周明远来了。
一进门，他就说：“陈飞同志，过年好！林同志，过年好！”
林婉笑着迎上去：“周同志，快请进！吃饭了吗？”
周明远说：“还没呢，特意留着肚子，想吃林同志的手艺。”
林婉笑道：“那您坐。”
陈飞把周明远让到堂屋，坐下，沏茶。
“周同志，这次来，有什么新消息？”
周明远喝了口茶，说：“有好消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陈飞：“你看看这个。”
陈飞接过，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活跃城乡经济的若干规定
他快速浏览，内容很丰富：允许农民进城经商、允许个体经营者跨地区经营、允许工厂自销产品、允许社队企业自主经营……
他抬起头：“这个……”
周明远点点头：“刚批的，很快就会下发。你上次提的那些建议，有不少写进去了。”
陈飞：“周同志，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是你们这些基层的实践，给了我们思路。”
这时，林婉端菜上桌。炸鸡、红烧肉、麻婆豆腐、京酱肉丝，白菜炖粉条，还有热气腾腾的饺子。
“周同志，快尝尝，都是家常菜。”
周明远：“林同志，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林婉笑道：“周同志您就会夸人。”
吃完饭，送走周明远，已经九点多了。
陈飞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想着刚才的事。
林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