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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鸡余香还没散尽，陈飞又带回了一样新东西。
傍晚时分，他推着自行车进院，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晓阳第一个冲上去：“爸！又带什么好吃的了？”
陈飞解下木箱，搬到堂屋，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只墨绿色的玻璃瓶，瓶颈细长，瓶身上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Coca-Cola。
“爸，这是什么？”陈曦凑过来，仔细辨认那些曲里拐弯的外国字，“可乐？可口……可乐？”
“对，可口可乐。”陈飞拿起一瓶，“美国货，洋汽水。”
“美国货？”林婉，“你从哪儿弄的？”
“朋友给的。”陈飞
赵春梅进来，看见桌上的绿瓶子：“这瓶子倒是好看，绿莹莹的。里头装的什么？”
“妈，您尝尝就知道了。”陈飞拿起瓶起子，熟练地撬开瓶盖。
“嗤——！”
一股白色的气体从瓶口冒出，带着咝咝的声响。赵春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什么玩意儿？还会冒气！”
“这是汽水。”陈飞解释，“里面充了气，一开盖气就跑出来。”
他把瓶子递到母亲面前。赵春梅犹豫着接过来，凑近瓶口闻了闻：“这味儿……怎么跟药似的？”
晓阳已经等不及了，抢过瓶子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怎么样？”陈曦紧张地问。
晓阳：“有点……有点甜，还有点冲，像……像喝了一嘴小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炸。”
陈曦也尝了一口：“入口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麻麻的，像是薄荷那种凉，但又不太一样。咽完之后，舌头上有种……涩涩的感觉？”
陈定邦：“确实不一样。”
林婉也尝了：“还是北冰洋好喝。”
陈飞笑了：“喝不惯正常。美国人喝这个，就跟咱们喝茶一样，习惯了就好。”
晓阳已经爱上了这个味道，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打着嗝说：“爸，这个比北冰洋好喝！以后咱们能常喝吗？”
陈飞：“偶尔喝一次行，常喝可喝不起。这一瓶，在黑市上要卖一块五。”
“一块五！”林婉，“那比一斤肉还贵！”
“所以说是稀罕物。”陈飞把剩下的瓶子收回木箱，“留着慢慢喝。”
第二天
最先来探风的还是吴老师。她提着一兜自己种的小葱，说是“给你们家炸鸡配葱吃”。眼睛却一直往堂屋的桌子上瞄——那里摆着两瓶没开的可乐。
“陈主任，这就是那个……美国汽水？”吴老师
陈飞笑了：“吴老师，您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吴老师嘴上客气，手已经伸过去了。
陈飞帮她打开瓶盖。吴老师小心地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半天：“这味儿……怎么说呢，有点像咱们的止咳糖浆，但又没那么冲。”
又喝了一口，这次表情舒展了些：“嗯，第二口比第一口顺了。”
张师傅的爱人闻讯也来了。
林婉递给她一瓶。张师傅爱人高兴地捧着瓶子走了。
到了下午，陈家院门口已经聚了一小群人。都是来“看新鲜”的——不是来喝，是来看那绿色的瓶子，看那曲里拐弯的外国字。
“这上面写的什么？”王主任指着商标问。
“Coca-Cola。”陈曦拼读出来，“就是可口可乐的意思。”
“可口可乐……”王主任念叨着，“这名儿倒是不错，又可口又可乐。”
李编辑从专业角度分析：“这个翻译好，音译兼顾意译，比‘蝌蚪啃蜡’那种早期译名强多了。可口，说明好喝；可乐，说明喝了高兴。四个字就把产品特点说清楚了。”
“早期译名？”陈曦好奇，“您还知道这个？”
李编辑推推眼镜：“我年轻时看过一本杂志，介绍过可口可乐进入中国的历史。1920年代就进来了，当时译名叫‘蝌蚪啃蜡’，卖不动。后来登报征名，一个叫蒋彝的留学生翻译成‘可口可乐’，一下子就火了。可惜后来打仗，就撤出中国了。”
“那现在又回来了？”有人问。
“听说是要回来了。”李编辑说
陈飞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李编辑的信息量。不愧是出版社的，什么都知道。
这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
“美国货？那不是帝国主义的东西吗？”
说话的是胡同里一个不太合群的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大爷”。他是老工人，退休前在国营工厂看大门，思想比较守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孙大爷背着手，看着那些绿瓶子，脸色不太好看：“我年轻时候，美国鬼子侵略中国，咱们跟他们打了多少年仗。现在倒好，喝他们的汽水？这不是忘了本吗？”
场面有些尴尬。
王主任连忙打圆场：“孙大爷，您这话说得重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国家都跟美国建交了，喝瓶汽水不算什么。”
“建交是建交，可也不能忘了本。”孙大爷不依不饶，“我就看不惯这些洋玩意儿，又是炸鸡又是可乐的，咱们中国的炸酱面、豆汁儿哪点不好？”
他这话明显是冲着陈家来的。陈飞还没开口，林婉已经站出来：“孙大爷，您说得对，咱们中国的东西当然好。可这世界大了，好东西多了，多尝一样，也不算忘本吧？”
孙大爷被噎了一下，瞪着眼说不出话。
赵春梅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她刚才在切菜，听见外面吵吵，就提着刀出来了。看见这阵势，老太太把刀往石桌上一剁：“孙老头，你在我家门口嚷嚷什么呢？”
孙大爷看见赵春梅，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赵春梅在胡同里年龄高，脾气也大，谁都不太敢惹她。
“春梅嫂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赵春梅叉着腰，“我儿子儿媳妇孝顺，弄点好东西给我们尝尝，碍着你什么了？你别在这儿碍眼。”
孙大爷被骂得灰溜溜的，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笑了。
赵春梅收起菜刀，对大家说：“都别走，今天老婆子高兴，让我儿媳妇再炸点鸡，让大伙儿尝尝这洋汽水配炸鸡是个什么味！”
一片欢呼。
傍晚时分
石桌上摆着两大盘刚出锅的炸鸡，金黄酥脆，冒着热气。旁边是十几个玻璃杯，每个杯子里都倒满了深褐色的可乐，气泡在杯中欢快地升腾。
“来，都尝尝。”陈飞招呼着，“这叫‘可乐配炸鸡’，美国人的吃法。”
吴老师端起杯子，和炸鸡咬了一口：“绝了！这炸鸡的油腻，被可乐一冲，一点都不腻了，反而更香！”
张师傅喝得直打嗝：“痛快！这比咱们的炸酱面配二锅头还痛快！”
李编辑：“这个搭配有道理。炸鸡油脂重，可乐里的碳酸和糖分能够中和油腻，起到清爽的作用。”
王主任：“陈主任，你说这美国佬，怎么就那么会做买卖？这玩意儿成本能有多高，卖这么贵，还有人抢着喝。”
陈飞笑道：“人家不光卖汽水，还卖文化。你喝的不是汽水，是美国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王主任一愣，“喝汽水还能喝出生活方式来？”
“怎么不能？”李编辑接话，“你看这瓶子，这商标，这广告，处处透着讲究。美国人就擅长这个，把商品包装成文化，让你觉得买了他的东西，就过上了他的日子。”
陈曦听着大人们的讨论，若有所思。她想起《第二次握手》里描写的旧上海租界，洋人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而中国人只能在外面看着。
晓阳是最开心的那个。他已经喝了三杯可乐，吃了两个鸡腿：“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奶奶，这个真好喝！”晓阳打着嗝说，“比北冰洋好喝一百倍！”
“那也不能多喝。”赵春梅说，“这东西喝多了胀肚。”
九叔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端着一杯可乐慢慢品着。陈飞走过去，递给他一个鸡腿。
“怎么不说话？”
九叔接过鸡腿，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可乐：“陈主任，我在想，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陈飞看着他：“你是说……国产可乐？”
“对。”九叔说，“美国人能做的，咱们中国人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更便宜，让老百姓都喝得起。”
陈飞点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国产可乐品牌——非常可乐、崂山可乐、天府可乐……虽然最后大多没竞争过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但至少曾经努力过。
“会有那一天的。”他重复道。
第二天早上，晓阳上学迟到了。
不是他起晚了，是他出门前偷偷往书包里塞了一瓶可乐。
课间休息时，他把那瓶可乐拿出来，放在课桌上。几个同学立刻围过来：
“晓阳，这是什么？”
“外国汽水！叫可口可乐！”
“哪儿来的？”
“我爸弄的，可好喝了！”
同学们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墨绿色的瓶子。有个胆大的说：“打开尝尝？”
晓阳犹豫了一下，想起爸爸说过“偶尔喝一次行”，又想起妈妈说过“别在学校显摆”。但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打开了瓶盖。
“嗤——！”
白气冒出来，同学们都惊呼起来。
“有气！真的有气！”
“让我尝尝！”
晓阳把瓶子递过去，每人喝一小口。一圈下来，表情各异：
“好喝！甜的！”
“有点冲，像喝药！”
“再让我喝一口！”
结果，一瓶可乐在几分钟内就被分光了。晓阳拿着空瓶子，心里既满足又有点心疼——这可是他的“配额”啊。
下午放学回家，他把这事告诉了陈飞。
陈飞没有批评他，反而笑了：“学会分享了，不错。”
晓阳眼睛一亮：“爸，那我明天能再带一瓶吗？”
陈飞摇摇头：“不行。偶尔一次叫分享，天天带就叫显摆了。而且，那东西贵，咱们家也不多。”
晓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爸，同学们都说好喝！他们问我哪儿买的，我说不知道。他们说，要是能买到，攒零花钱也要买一瓶。”
陈飞心里一动。
他想起周明远的话——消费需求。这些孩子，不就是一个潜在的消费群体吗？虽然他们现在买不起，但等他们长大了，等国产可乐出来了，他们就会是第一批消费者。
“晓阳，”他说，“你跟同学们说，这个汽水，以后咱们中国也会生产，会比这个更好喝，更便宜。让他们等着。”
晓阳用力点头：“好！”
今天林华难得回了趟家。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所忙收割机的定型工作，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炸鸡！”他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林婉迎出来：“哥！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办法，赶进度。”林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今天总算告一段落，出来透透气。”
给他倒了一杯可乐。林华尝了一口，愣了愣：“这是什么？北冰洋出新口味了？”
“不是，美国货，可口可乐。”
林华又喝了一口，品了品：“有点意思。这气泡比北冰洋细腻，甜味也更复杂。美国人做吃的，确实有一套。”
他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配方里，是不是有一种叫‘可乐果’的东西？”
陈飞点头：“对，非洲产的。”
“我好像在哪儿看过资料，”林华皱着眉回忆，“说可乐果含有咖啡因，有提神作用。怪不得我喝了觉得脑子清醒了点。”
陈定邦在旁边插话：“大舅，您最近那么忙，靠什么提神？”
林华笑了：“我靠的是茶叶。”
他转向陈飞：“陈飞，我今天来，是有个正事。”
“什么事？”
“收割机定型了。”林华说，“下个月要进批量试生产。所里让我负责生产线的技术改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飞有些意外：“我的意见？我懂什么机械？”
“你懂管理。”林华说，“你这些年管盐碱地治理，管那么大摊子，肯定有经验。我想请教的是——怎么在现有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提高效率？”
陈飞想了想，问：“现有条件是什么条件？”
林华叹了口气：“还是老问题——计划内的物资总是不够，计划外的又不好弄。工人积极性不高，因为干多干少一个样。设备老旧，坏了修，修了坏，没有备件。”
陈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这些问题，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