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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4月,休息日
这天,陈飞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里是泡好的茉莉花茶。
望着陈曦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是浅蓝色的,是她自己挑的。孩子离家上学已经快一个月了,周末回来过两次,每次都带回一肚子新鲜事:图书馆有多大,湖的冰是什么时候化的,她们宿舍四个女生半夜讨论《红楼梦》能到几点……
那边,陈定邦的房间也空着。学校功课重,机械工程系尤其如此,这孩子回来就埋头看书,带回来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机械图纸。
孩子们都走上了自己的路。
陈飞吹开茶面上的浮叶,抿了一口。
“想什么呢?”林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竹筛子,里面是刚洗好的韭菜。很嫩,准备中午包饺子。
“想孩子们,也想点别的事。”陈飞放下茶杯,“我下午要去见个人。”
“谁啊?”
“九叔。”陈飞。
林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名字。在西北时,陈飞跟她提过。她知道那是做“生意”的人,也知道他们一直有联系。
“要准备什么吗?”林婉继续择韭菜。
“不用,就是去谈谈。”陈飞走到妻子身边,帮她一起择菜,“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你看街上的变化——”
确实,变化是看得见的。
胡同口那家副食店,以前货架上总是空荡荡的,现在偶尔能见到一些不要票的“议价商品”;
百货大楼里,商品的种类明显多了;甚至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摆地摊,卖些自家做的鞋垫、编的竹篮。警察看见了,有时管,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
最明显的是人的精神面貌。以前走在街上,人们大多是低着头。现在,偶尔能看到有人边走边哼歌,年轻人开始穿起稍微鲜艳点的衣服,姑娘们悄悄地把辫子梳得漂亮些。
“春江水暖鸭先知。”林婉说了一句
“对,水暖了。”陈飞点头,“所以有些事,可以往前迈一步了。”
午饭是韭菜鸡蛋馅饺子。陈飞吃了两大盘,又喝了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林婉眼里带着笑:“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包的饺子,怎么也吃不够。”陈飞说。
吃完饭,陈飞换了身衣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纸,上面列着一些数字和物品名称。又检查了一下随身带的钢笔、笔记本、工作证。
“我骑自行车去。”陈飞说,“路不远,骑车方便。”
“路上小心。”林婉送他到院门口
“知道了。”
南,大栅栏附近的小胡同
这里和春雨胡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春雨胡同规整、住的都是机关干部、知识分子。
这里拥挤、嘈杂,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晾衣绳横七竖八,上面挂着各色衣服。空气里有煤烟味、饭菜味、还有公共厕所的味道。
陈飞在一个院门前停下。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斑驳,门环生了锈。他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眯着眼
按照特定的节奏敲了门:三短,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找谁?”
“找九叔,说陈飞来了。”陈飞
小伙子把门拉开些:“请进。”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穿过一道影壁,里面是个四合院,虽然旧,但收拾得整齐。
正房的门开着,站着个人
正是九叔。
看到陈飞,九叔脸上满是笑容,“陈主任!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飞点点头,走进正房:红木的八仙桌,太师椅,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窗户上糊着新纸,透光很好。
“给陈主任泡茶,要最好的龙井!”九叔吩咐那个小伙子,又对陈飞说,“这是小武,我徒弟,嘴严,办事利索。”
小武应了一声,利落地去泡茶。
陈飞在太师椅上坐下,环视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墨色和纸张,有些年头了。“这画不错。”
“前些年收的,说是明代的,也不知道真假。”九叔在对面坐下,把紫砂壶放在桌上,“陈主任慧眼,给掌掌眼?”
陈飞摆摆手:“我不懂画。不过既然挂在这里,想必九叔心里有数。”
九叔笑了
小武端茶进来,青瓷盖碗,茶香四溢。他放下茶,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九叔:“陈主任,之前那批货,我都处理了。钱和东西,按老规矩,七成已经转到您指定的地方,三成留在我这儿。账本在这儿,您过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推到陈飞面前。
陈飞没有看账本,“九叔,咱们合作,有十几年了吧?”
九叔:“整整十三年。那会儿我还只是个在保定乡下倒腾点粮食的小贩子,是您把我带到北京,给我货源……没有您,就没有我九叔的今天。”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是陈飞给了他机会,给了他稳定的、优质的货源,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套全新的、安全的运作模式。
那套模式改变了所有黑市生意的规矩:不再有固定的交易地点,货物出现在指定的废弃仓库、地下室……;交易时间不固定,每次由陈飞指定;所有人员单线联系,互不知晓;九叔手下的人只负责“取货”和“销货”,不问货物来源。
十三年来,这套模式从未出过问题。九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最初只在北京周边,到现在覆盖了华北、东北甚至华东的部分地区。他手下有了一支精干的队伍,建立了复杂的销售网络,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当然,七成归陈飞。
“这十三年,你做得很好。”陈飞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但现在,形势要变了。”
九叔身体微微前倾:“您的意思是?”
“你最近上街,感觉到什么不一样了吗?”陈飞问。
九叔想了想:“是有些不一样。街上的小摊小贩多了,管得没那么严了。我听说广东那边,已经有人公开办厂了,虽然还叫‘社队企业’,但实际就是私人干。还有,来买货的人里,有些说话口气大了,问有没有‘大件’,说钱不是问题……”
“春江水暖鸭先知。”陈飞说了和林婉一样的话,“上面正在开会,讨论农村政策、经济政策。虽然文件还没下来,但风向已经变了。以后,私人做买卖的空间,会越来越大。”
九叔:“那咱们的生意,可以做得更大了?”
“不只是做大。”陈飞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摊在桌上,“是要转型,要升级,要从地下走到半地上,要明处暗处两条腿走路。”
九叔凑过去看。纸上列着一串串数字和物品名称,密密麻麻。他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陈主任,这……这些数量……”
“吓到了?”陈飞。
“不是吓到,是……”九叔,“是没想到。这么多货,要是都能弄来。”
陈飞手指点着纸上的条目:“你看,这十三年来,我们主要做的是生活必需品:粮食、油、糖、布、日用品。这些是刚需,稳当,但利润有限。现在,我们要增加几个大类。”
陈飞一项项解释:
第一类:工业品
自行车:200辆(永久、飞鸽、凤凰各三分之一)
缝纫机:100台(蝴蝶牌、蜜蜂牌)
手表:300块(上海牌全钢防震、北京牌、海鸥牌)
收音机:150台(红星牌电子管、红灯牌晶体管)
照相机:50台(海鸥牌双反,配胶卷)
电风扇:100台(华生牌台式、落地式)
第二类:建筑
水泥:50吨
钢材:20吨(螺纹钢、角钢、钢管)
玻璃:5吨(3mm、5mm平板玻璃)
木材:30立方米
砖瓦:10万块(红砖、机制瓦)
第三类:农业方面
化肥:100吨(尿素、过磷酸钙)
农药:5吨(滴滴涕、六六六粉)
农膜:3吨(聚乙烯地膜)
小型农机具:500件(锄头、铁锨、镰刀、喷雾器)
第四类:食品
米:20000斤
富强粉:15000斤
花生油:1000斤
白糖:1000斤
猪肉:5000斤
鸡蛋:1000斤
水果罐头:1000瓶(苹果、梨、桃、山楂)
白酒:1000斤(二锅头、高粱酒)
香烟:200条(大前门、牡丹、凤凰)
第五类:医药
常用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感冒药、肠胃药等
医疗器械:血压计、听诊器、注射器、手术器械等
保健品:鱼肝油、维生素片、葡萄糖粉
第六类:书籍
数理化自学丛书:100套
高考复习资料:500套
中外文学名著:200套
钢笔、墨水、笔记本:大量
九叔看着这张清单,
“陈主任,”九叔,“这些货……都能弄到?”
“能。”陈飞只回答了一个字
“可是,这么多东西,怎么储存?怎么运输?怎么出手?”九叔一连串问题,“咱们以前的模式,多点投放,安全。可这么多东西,要是集中在一起,太……。”
陈飞笑了:“谁说我们要集中在一起?”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北京,天津,石家庄,保定,唐山,太原,济南……这些城市,我们都要有据点。货物分批分点存放,每个点只存一部分。销售也是,不同的货,走不同的渠道。”
陈飞解释新的运作模式:
1.分级销售网络:建立三级
一级是九叔直接控制的核心团队,负责大宗交易和重要客户;
二级是各城市的代理人,负责本地销售;
三级是散布在各地的“零售点”,可以是小卖部、供销社职工、甚至邮递员,化整为零。
2.货款结算:黄金、白银、美元、外汇券优先。古董字画、玉器、邮票等收藏品次之。人民币也可以
3.客户分类:
①普通百姓买粮食;
②先富起来的人(主要是南方来的生意人、有海外关系的、落实政策后发还财产的)买自行车、手表、收音机;
③乡镇企业、建筑队买水泥、钢材;农村的生产队买化肥、农药。
4.明暗结合
一部分商品,通过“代销”“联营”的方式,进入一些基层供销社、商店,算是半公开销售。
另一部分,仍然走地下渠道。
九叔听得入了神。
陈飞这个方案,却是要把生意做到半明半暗,甚至借供销社的壳,把自己的货摆上正规柜台。
“这……这能行吗?”九叔,“供销社可是国营的,怎么会帮我们卖货?”
“不是帮我们卖货,是他们自己‘采购’的货。”陈飞说,“现在很多基层供销社,进货渠道不畅,货架上空空荡荡。如果我们能提供他们急需的商品,价格合理,他们为什么不收?至于这些货从哪里来——可以是‘社队企业’生产的,可以是‘外地调拨’的,甚至可以是从‘华侨商店’流出来的。只要货好,谁管来源?”
九叔恍然大悟。是啊,现在物资紧缺,有货就是爷。基层供销社为了完成销售任务,为了满足群众需求,有时候也得睁只眼闭只眼。
“还有,”陈飞继续说,“我们要主动结交一些‘有用的人’。工商局的、税务局的、供销社的、街道的……不用直接给钱,那样太蠢。给他们解决实际困难:家里缺自行车票的,送一辆自行车;孩子要考大学的,送一套复习资料;老人有病的,送点好药。人情往来,润物无声。”
九叔连连点头。这一套,他懂,人情世故。
“那利润分配……”九叔试探着问。
“还是老规矩,我七你三。”陈飞说,“但这次规模大了,你的三成,会比以前多得多。另外,我会从我的七成里,拿出一部分作为‘活动经费’,用于打点关系、建设网络。这笔钱,你负责管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
“明白,明白!”九叔激动了。
“还有一件事。”陈飞,“从现在开始,你要慢慢‘洗白’。在黑市里,你永远是九叔,见不得光。但在明处,你要有一个正经身份。”
“正经身份?”
“对。”陈飞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一家‘劳动服务公司’的注册材料。挂靠在东城区街道下面,名义上是解决待业青年就业。你是公司经理,明面上做点小生意:帮人修房子、拉货、做家具什么的。暗地里,这家公司就是我们明处业务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