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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12月
陈飞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
《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
短短几页纸，“自愿报考，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飞接起来，是部里办公厅王主任的：“陈主任，文件收到了吧？明天上午九点，部党组扩大会议，专题研究落实中央决定。请您务必参加。”
“好，我知道了。”
陈飞回到家，找到陈曦，说有重要事情要说
陈曦眼睛一亮。
“是关于……高考吗？”
陈飞：“中央正式文件下来了。今年就考，十二月十号到十二号，全国统一。”
“定邦哥也能考，对吗？”
“能。”陈飞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文件明确规定，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都可以报考。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并钻研有成绩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
“去叫大家，都到客厅来。”陈飞说，“咱们开个家庭会议。”
客厅里，铜锅子已经架起来了。炭火红彤彤的，锅里的清汤翻滚着，旁边摆着羊肉片、白菜、豆腐、粉丝。
但此刻，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吃食上。
林婉在东城区一所中学教语文，今天学校也传达了文件，一整天心都静不下来。
陈定邦坐在陈飞右手边
晓阳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闻着锅子的香味，眼巴巴地看着羊肉片。
“文件你们都知道了。”陈飞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中央决定恢复高考，这是拨乱反正的重要一步，是关系到国家未来人才培养的大事。”
“对咱们家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都很清楚。陈曦，要考。定邦，在工厂四年，但一直坚持自学，也要考。”
“有什么困难，现在就说。”陈飞看着他。
陈定邦开口，“我……我只有初中文化程度，虽然在夜校补了高中课程，但毕竟不系统。而且厂里年底任务重，请假复习恐怕……”
“请假的事，我去和你们厂领导沟通。”陈飞打断他，“你的学习能力我知道。这些年你自学了高中数学、物理，还读完了《机械原理》，不比正规高中生差。现在离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是紧，但拼一把，有机会。”
“爸，我的数学有点弱。”陈曦，“特别是解析几何和函数……”
“你妈教语文，”陈飞看向林婉，“其他的科目，咱们请人辅导。我联系了北师大退休的刘教授，他答应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从明天开始，陈曦在家复习。定邦也请假，全力备考。”
“还有件事。”陈飞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这是初步的考试大纲。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各省命题，但中央统一划定原则。你们俩，想好报文科还是理科了吗？”
“我报文科。”陈曦几乎没有犹豫
陈定邦沉默的时间长一些：“我报理科。我想学机械工程。在厂里这些年，我摸着那些机器就在想，咱们国家的工业要赶上世界水平，缺的就是懂技术的人。”
“好。”陈飞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许，“目标明确，才好制定复习计划。从今晚开始，每天学习时间不少于十个小时。”
“吃饭吧。”陈飞，“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饭后，陈飞带着两个孩子进了书房。
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整整齐齐码满了书。有些是公开出版的，有些是内部资料，还有不少是陈飞托关系寻来的“文革”前教材和参考书。
“这些，是给你们准备的。”陈飞拉开书柜最下面的两个抽屉，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复习资料，“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各科都有。大部分是‘文革’前的版本，但基础知识不会变。还有这几本，”他取出几本手抄本，“是我托人从北大、清华借来的笔记，你们重点看。”
“时间很紧，要有策略。”陈飞已经在白纸上画起了复习计划表，“前十天，全面过一遍基础知识；中间十天，重点突破薄弱环节；最后十天，模拟考试，查漏补缺。每天作息时间：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八点背政治和语文；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数学；下午两点到六点，理化或史地；晚上七点到九点，综合复习和做题。十点前必须睡觉，保证睡眠。”
“爸，您当年……考过大学吗？”陈曦忽然问。
陈飞的手顿了顿。穿越前，他是大专学历；穿越后，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二流子，更没上过什么学。但他这些年在中央党校的干部进修班拿过文凭。
“我没有你们这样的机会。”他最终这样说，“所以，你们更要抓住。”
十二月十日凌晨五点半
陈飞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检查汽车轮胎，准备要亲自送孩子们去考场。
“爸，其实我们可以骑自行车去。”陈曦裹着厚厚的棉大衣走出来，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
“今天不行。”陈飞拉开车门，“天冷，路滑，要保存体力。上车吧，你妈和定邦呢？”
“来了来了。”林婉出来，身后跟着陈定邦。二十二岁的青年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蓝布中山装——是林婉给他做的。他手里攥着挎包，里面装着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越靠近考点，路上的行人自行车越多——都是赶考的青年和送考的家人。有人边走边背着什么，有人默默走着，有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陈飞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定邦一直望着窗外。
考点设在东城区的一所中学。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陈飞把车停在两条街外，一家人步行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人震撼。校门口的铁门还没开，门外已经聚集了上千人。有十七八岁的应届生，也有三十岁的老三届；有穿军装的复员军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衣着朴素显然来自农村的青年。有人捧着书本在做最后的复习，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张地来回踱步。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考生——他们看上去四十多岁了，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的复习资料都被翻烂了边角。
“那是王叔叔吧？”陈曦小声说，指着其中一个，“住咱们胡同西头的，听说他六五年高中毕业，等了十二年……”
林婉握紧女儿的手：“十二年。一个人的青春有几个十二年？”
校门终于开了。考生们开始排队进场，查验准考证。队伍移动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都要仔细核对。
陈飞一家人站在人群外围。陈曦和定邦已经排到了队伍里，相隔十几个人。
“爸，妈，我进去了。”陈曦回头挥手，红围巾在晨风中格外鲜艳。
“你们好好考，正常发挥就行！”林婉喊着。
陈定邦没说什么，深深看了陈飞和林婉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
铁门缓缓关上，把考生和送考的人群隔开。但没有人离开，大家都静静地站在门外，仿佛这样就能给里面的亲人传递力量。
陈飞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分。第一科政治，八点半开考。
“咱们找个地方等吧。”他说。
“不，我就在这儿等。”林婉固执地说，“我答应了孩子们，要在外面等他们出来。”
校门口不远处有个卖烤红薯(烤地瓜)的小摊。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薯在铁架上烤得滋滋作响，甜香飘出老远。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一边翻着红薯一边念叨：“今儿个考生多，得多烤点。孩子们考完出来，吃口热乎的，暖心。”
陈飞买了两个大的，用旧报纸包着，抱在怀里暖手。回到校门口时，他看到林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
八点半，考试的铃声准时响起。校门外的人群骚动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
等待开始了。
考场里，陈曦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的缝隙用旧报纸糊着，但冷风还是丝丝地钻进来。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
监考老师是两个中年女教师，表情严肃。她们仔细检查了每个考生的准考证，又宣读了考场纪律。
试卷发下来了。陈曦先浏览了一遍题目。政治卷，第一部分是时事政治，关于党的十一大精神、关于揭批“四人帮”、关于四个现代化……这些内容她太熟悉了，父亲书房的报纸和文件，她这些年一直跟着看。
她开始答题，钢笔在试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斜前方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考生，她写字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右边是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肩章已经摘了，但坐姿依然笔挺。
陈曦忽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你们这代人走进考场，承载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还有这个国家中断了十年的希望。”
笔尖顿了顿，她继续写下去。
另一间教室里，陈定邦遇到了麻烦。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近门口，风最大。手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第一道大题答到一半，钢笔没水了。他赶紧换备用笔，却发现备用笔也写不出字——天太冷，墨水冻住了。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窘迫，轻轻走过来，把自己的钢笔递给他：“用我的。”
那支英雄牌钢笔，笔身已经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陈定邦愣了愣，接过笔，低声说：“谢谢老师。”
“别紧张，慢慢写。”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回讲台。
陈定邦握紧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忽然觉得眼睛发热。他定了定神，继续答题。
最后一题是论述题：“结合工作实际，谈谈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认识。”
陈定邦盯着这道题，脑海里浮现出车间里的那些机器，那些老师傅手把手教他的场景，那些他靠着自学琢磨出来的技术改进……他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写。
校门外，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陈飞和林婉站在避风的墙角，一人拿着一个烤红薯，慢慢吃着。红薯很甜。
“你说，他们能适应考场吗？”林婉轻声问，“都是自学，没经历过正规考试……”
“放心吧，他们能行。”陈飞
林婉点点头，目光又投向教学楼：“小曦的数学还是弱一些，特别是立体几何……”
“她语文和政治能提分。”陈飞安慰妻子，“而且这段时间进步很大。昨天我给她出的模拟题，她得了八十五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校门开了，考生们潮水般涌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
陈曦是第一批出来的。她小跑着过来：“爸，妈！题目比预想的简单！时事政治部分全是咱们复习过的！”
“别急着说简单，先喝口水。”林婉赶紧递过军用水壶，“手冷吧？来，烤烤。”她把还剩一点余温的烤红薯塞到女儿手里。
陈定邦出来得晚一些。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低着头，走到家人面前时：“我答完了。数学感觉还行，政治……尽力了。”
“尽力就好。”陈飞，“走，回家吃饭，休息一下，准备下午的考试。”
中午，陈飞家弥漫着炖肉的香味。林婉做了红烧肉、白菜豆腐，还有鸡蛋汤。陈曦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汤；陈定邦却吃了两大碗米饭——他说吃饱了下午才有精神。
“别讨论上午的考题。”陈飞立下规矩，“考完的就过去了，集中精力准备下面的。”
饭后，两个孩子各自回屋休息。
下午一点，他们再次出发。
语文考试从两点到五点，三个小时。校门外的家长们比上午更多了，很多人带着小板凳，准备打持久战。
陈飞站在林婉身边。两人并肩望着教学楼，紧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支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铃声响起。
陈曦几乎是跳着出来的。
陈曦跟陈定邦都出来了。
陈飞:“走，回家。明天还有两科。”
数学是陈定邦的强项，他提前四十分钟就答完了卷，检查了两遍。陈曦则被一道立体几何题卡住了，算了很久，最后勉强解出来。
下午的理化综合，陈定邦如鱼得水——那些机械原理、电路图、化学反应，他在工作中都接触过。他甚至发现试卷上有一道关于机床传动比的计算题，和他上个月在厂里实际解决的一个问题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定邦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教室里的考生们陆续离开，监考老师开始收卷。那个借他钢笔的老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考得怎么样？”
“尽力了。”陈定邦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