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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清晨五点，十一号院的厨房已经亮起了灯。林婉系着蓝布围裙，正在点燃煤球炉子。
“妈，水开了。”陈曦提着铁壶进来，壶嘴冒着白气。
“倒进大锅里。”林婉指向灶台上的大铁锅，是昨天从信托商店买回来的旧货，刷了一下午才干净。
滚水注入铁锅，热气蒸腾。林婉开始计划今天的菜单。暖房宴，八菜一汤，既要体面，又不能太铺张。
她翻开本子，上面是昨晚和丈夫商量好的菜单：
一、白菜猪肉炖粉条
二、红烧鲤鱼
三、木须肉
四、醋溜白菜
五、西红柿炒鸡蛋
六、凉拌黄瓜
七、肉末烧豆腐
八、炒土豆丝
汤：菠菜鸡蛋汤
主食：白面馒头、二米饭（大米小米混合）
林婉开始清点食材——有些是昨天从副食店买的，有些是邻居送的，还有些……是陈飞弄来的。
前院，陈飞正在枣树下打水。压水井的杠杆上下起伏，水流进木桶。定邦和启明过来帮忙，两人抬一桶，稳稳当当送进厨房。
“晓阳，去把后院的石桌石凳擦干净。”陈飞吩咐
“好嘞。”孩子干劲十足。
后院，赵春梅正在整理从西北带来的干货：一袋红枣，一袋核桃，还有几串风干的羊肉。老人坐在石凳上，仔细挑拣着。
“奶奶，这个能吃吗？”晓阳擦了凳子后，凑过来。
“能，奶奶给你洗几个。”赵春梅慈爱地摸摸头，“去，叫哥哥姐姐们都来，一人先吃两个枣，甜甜嘴。”
孩子们围过来，每人分到两颗红枣。
上午八点，胡同里热闹起来。送牛奶的板车轱辘轱辘响过，副食店开门了，邻居们提着篮子去买菜。
对门十号院的吴老师挎着篮子过来，篮子里是几根鲜嫩的黄瓜：“林婉同志，我自家种的，刚摘的，添个菜。”
“吴老师，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吴老师，“我那儿还有几个西红柿，一会儿让孙子送过来。”
西头十三号的张师傅来得更早，手里提着一条用草绳穿着的鲤鱼，鱼还在扭动：“陈主任，昨儿个厂里组织去十三陵水库劳动，我摸的鱼！足有三斤！”
“张师傅，这太贵重了……”
“嗨，水库里捞的，不花钱！”张师傅，“就是得赶紧收拾，天热了容易坏。”
林婉连忙接过鱼。
东头五号院的李编辑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干木耳和一把粉条：“朋友从东北寄来的，泡发了能出一大碗。”
“李姐，这……”
“给孩子吃。”李编辑，“听吴老师说你们今天暖房，一点心意。”
不到九点，厨房的案板上已经堆满了食材：白菜、土豆、西红柿、黄瓜、豆腐、鸡蛋、猪肉、鲤鱼……还有邻居们送的各种添头。
“女孩们洗菜。”林婉开始分配任务，“男孩们剥蒜、刮姜。妈，您帮着和面，咱们蒸两笼馒头。”
厨房里忙碌起来。
三个女孩在洗菜。井水凉丝丝的，白菜一叶叶掰开洗。
男孩们在厨房门口剥蒜。
“蒜要剥干净，不能留皮。”晓阳学着大人的口气，“姜要刮皮，但别刮太深。”
厨房里，林婉开始处理鲤鱼。
鱼已经不再挣扎。她将鱼平放在案板上，用刀背在鱼头上重重一拍——这是跟西北食堂王秀英学的，鱼先拍晕，处理时就不乱动了。然后刮鳞，从尾巴向头部逆着刮，鳞片纷纷落下。
剖腹取内脏是个技术活。刀从肛门处切入，轻轻向上划开，不能划破苦胆。鱼鳔、鱼籽取出来单独放——鱼籽可以煎着吃，鱼鳔晒干了能入药。鱼鳃要用手指抠干净，否则会发苦。
处理干净的鱼用清水冲洗，内外都要洗掉血水。然后在鱼身上斜切几刀，便于入味。用葱姜丝、料酒、少许盐腌制——料酒是昨天陈飞拿回来的。
“面和好了。”赵春梅端着面盆过来。发好的面团白白胖胖。
“妈，您歇会儿，我来揉。”林婉洗手擦干，开始揉面做馒头。
做馒头要用力，揉得越久越筋道。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光滑，切成均匀的剂子，每个剂子再揉成圆球，放在铺了湿布的蒸屉上醒发。
“蒸馒头火候最关键。”赵春梅坐在小凳上看着，“水开了上屉，大火蒸二十分钟，中间不能掀盖。”
“记住了，妈。”
上午十点，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白菜洗净切块，粉丝泡软，猪肉切薄片；木耳泡发，黄花菜泡软；黄瓜拍碎切段，蒜捣成泥；豆腐切方块，西红柿切滚刀块，鸡蛋打散；土豆切细丝泡在水里防止变黑……
每样食材都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碗盆里，摆满了厨房的长案板。
“现在开始炒菜。”林婉，“曦曦烧火，晓阳递东西，其他人摆桌子摆碗筷。”
第一道菜：白菜猪肉炖粉条
寓意团圆。铁锅烧热，放油，油热后下葱姜爆香，然后下猪肉片煸炒，炒到肉片变色卷曲，油脂渗出。
烹入料酒，刺啦一声，香气四溢。接着下白菜，翻炒到白菜变软出水。加入泡好的粉丝、木耳、黄花菜，翻炒均匀。加酱油、盐、少许糖调味，倒入开水，水量刚没过食材。
“小火炖二十分钟。”林婉盖上锅盖，“让味道融合。”
第二道菜：红烧鲤鱼。
另起一锅，烧热后多放油——炸鱼费油。油温六成热时，提着鱼尾将鱼滑入锅中，滋啦。林婉迅速盖上锅盖，从缝隙观察。
炸到两面金黄，捞出控油。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烹入料酒、酱油、醋，加糖、盐，倒入开水。将炸好的鱼放入，汤汁要能没过鱼身一半。
小火慢炖，中间要翻一次面。
林婉调整火候，“炖到汤汁浓稠，鱼骨酥软。”
第三道菜：木须肉。
这是道快手菜。猪肉切丝，用酱油、料酒、淀粉腌制。木耳、黄花菜切丝，黄瓜切片，鸡蛋炒熟备用。
热锅凉油，下肉丝滑炒到变色，盛出。锅里再下少许油，爆香葱姜，下木耳、黄花菜翻炒，然后下黄瓜片、炒好的鸡蛋和肉丝。快速翻炒，加盐、少许酱油调味，勾芡，淋几滴香油。
木须肉讲究火候，不能炒老。
第四道菜：醋溜白菜。
最简单的菜，也最考验手艺。白菜帮切条，叶子切块，分开处理。热锅下油，先下干辣椒段炸香，再下白菜帮翻炒。
炒到白菜帮变透明，下白菜叶，快速翻炒。锅边醋，激发出香气。加盐、少许糖调味，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醋溜白菜要脆，不能出水。醋要在最后放，早了没醋香。
第五道菜：西红柿炒鸡蛋。
先炒鸡蛋。蛋液倒入热油中，迅速用筷子划散，炒成金黄色的块状，盛出。锅里再放油，下西红柿块翻炒，用锅铲按压，让西红柿出汁。
加少许糖中和酸味，加盐调味。西红柿炒到软烂出汤时，倒入炒好的鸡蛋，翻炒均匀，让鸡蛋裹满西红柿的汤汁。
第六道菜：凉拌黄瓜。
拍碎的黄瓜放入盆中，加蒜泥、盐、少许糖、醋、几滴香油。最关键的是，林婉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花椒和辣椒自制的花椒油，淋上少许，香气顿时不一样了。
第七道菜：肉末烧豆腐。
豆腐切块，在盐开水中焯一下，去除豆腥味，也能让豆腐更紧实。猪肉剁成末，用料酒、酱油腌制。
热锅下油，下肉末煸炒到酥香，下葱姜蒜末、豆瓣酱，炒出红油后，加水，下豆腐块，加酱油、少许糖调味。
小火慢炖，让豆腐入味。
第八道菜：炒土豆丝。
这道菜最见刀工。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泡水洗去淀粉，捞出沥干。热锅下油，下几粒花椒炸香捞出，下干辣椒段，然后迅速下土豆丝。
猛火快炒，最后锅边醋——这样土豆丝更脆。加盐、少许糖调味，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八道菜炒完，已经中午十一点半。
菠菜鸡蛋汤最简单：水烧开，下洗净的菠菜，烫软后淋入打散的鸡蛋液，加盐、少许香油调味。
馒头也蒸好了。掀开锅盖，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散发着麦香。林婉用筷子将馒头捡到竹匾里，盖上湿布保温。
“摆桌！”她擦擦汗，解开围裙。
前院枣树下，石桌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孩子们搬来长凳、方凳，拼成一个大桌。碗筷摆好，每副碗筷旁边放着一个小碟——这是吴老师借来的，说是“讲究”。
菜一道道端上来。
馒头堆在竹匾里，二米饭盛在木桶里，热气腾腾。
十二点整，邻居们来了。
吴老师带着小孙子，提着一包花生米——自家炒的，香脆。张师傅带着三个儿子，抱着一坛自酿的米酒。李编辑来了，还带来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她丈夫，中学老师。
“这位是我爱人，老周。”李编辑介绍。
“周老师好，欢迎欢迎。”陈飞一一握手。
加上自家人，整整十八口，把石桌围得满满当当。
“都坐，都坐。”陈飞作为主人，招呼大家入座。长辈坐上位，孩子们坐两边，热热闹闹。
“陈主任，先说两句？”张师傅提议。
“好。”陈飞站起来，“今天，承蒙各位邻居关照，感激不尽。这第一杯，敬大家，感谢！”
“客气了客气了！”大家举杯。
“第二杯，”陈飞看向家人，“敬我的家人。从西北到北京，一路辛苦。”
孩子们也举起茶杯。
“第三杯，”陈飞，“敬这个新时代。愿国家昌盛，愿家家平安，愿日子越过越好！”
“干杯！”
喝罢，开饭。
“都动筷子，别客气！”林婉招呼
筷子纷飞，笑语欢声。
张师傅吃了一口鱼：“这手艺！比饭馆的强！”
“主要是鱼新鲜。”林婉谦虚道。
“不不不，这烧法地道！”张师傅又夹了一块，“这汁调得好，咸甜适口，鱼也入味。”
吴老师小口吃着木须肉：“这肉嫩，黄瓜脆，火候掌握得好。”
“您过奖了。”
李编辑和丈夫周老师对炒土豆丝赞不绝口。
孩子们吃得欢。红烧鲤鱼的汤汁拌饭，西红柿炒鸡蛋夹馒头，醋溜白菜酸酸的开胃。
“陈主任，”张师傅边吃边说，“您这院子大，以后有啥修修补补的，叫我。我厂里工具全，泥瓦活儿也会点儿。”
“那太麻烦您了。”
“麻烦啥！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
又说起孩子们上学的事。
“正想请教您呢。”陈飞说，“我们家这些孩子，年龄不一，学籍还在西北转过来的路上……”
“别急。”吴老师说，“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
李编辑的丈夫周老师是中学语文老师，他打量着陈曦：“这姑娘今年高几了？”
“该高三了，但在西北那边……教学进度可能不一样。”陈飞实话实说。
“现在有风声，可能要恢复高考。”周老师压低声音，“如果真有那一天，得抓紧补课。数理化还成，语文、政治这些，我可以帮着看看。”
“那太感谢了！”陈飞
饭桌上，大人们聊时事，聊工作，聊生活。孩子们埋头吃饭。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菜一点点减少，但气氛越来越热络。张师傅带来的米酒开了坛，给大人们斟上。
“陈主任，您在西北是搞盐碱治理的？”周老师问。
“是，搞了十来年。”
“了不起。”周老师，“咱们国家，农业是根本。盐碱地能种出粮食，是大功德。”
话题转到农业上。陈飞讲西北的盐碱地，讲滴灌技术，讲耐盐品种。大人们听得认真，孩子们也竖起耳朵。
下午两点，饭吃得差不多了。林婉又端上来一锅小米粥——解酒养胃。配上香辣萝卜丁，爽口。
孩子们帮忙收拾碗筷。
大人们移到堂屋喝茶。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红枣。茶是茉莉花茶。
“陈主任，”吴老师抿了口茶，“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说。”
“您家这些孩子……不全是亲生的吧？”
陈飞坦然道：“是。除了曦曦和晓阳，其他五个，都是我们收养的。都是苦命的孩子。
邻居们肃然起敬。
“了不起。”周老师。
“没什么了不起的。”林婉，“都是孩子，看着心疼。我们有口饭吃，就不能让孩子饿着。”
张师傅眼圈红了：“陈主任，林婉同志，你们……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张师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