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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还暗，但隔壁院子已经传来早起的人声。
陈飞轻手轻脚起身
厨房里，赵春梅已经在熬粥了。新买的铁锅坐在煤球炉上。
“娘，您怎么也起这么早？”
“惯了。”赵春梅搅着粥，“在西北，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再说了，新地方，睡不着。”
陈飞帮母亲往炉子里添煤球。煤球质量比西北的好，没什么烟，火却旺。
“今天去部里？”赵春梅问。
“嗯，八点车来接。”
“好好工作。”老太太看着儿子
“我明白。”
六点半，孩子们陆续起床。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前排起队。水冰凉，孩子们一边洗脸一边打激灵。
早饭简单：小米粥，萝卜丁，烙的饼，还特意让母亲多煮几个鸡蛋。
“爸，您今天去上班，我们能出去看看吗？”陈曦问。
“等安顿好了。”陈飞说，“今天妈妈带你们在附近转转，认认路。记住，别跑远。”
“知道了。”
七点半，王建国的吉普车停在胡同口。陈飞提着公文包——新的，深棕色人造革，部里配发的——走出院子。
胡同里已经有了生气。副食店门口排起队，人们在等新鲜的豆腐和蔬菜。吴老师拎着菜篮子从对面出来，看见陈飞，笑着点点头。
“陈主任，上班去？”
“是，吴老师早。”
“路上慢点。对了，您家孩子上学的事，我问了。区里小学的校长是我以前的学生，明天我带您爱人去一趟。”
“太感谢了！”
吉普车驶出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北京的街道比陈飞记忆中宽了许多。
王建国把车停在大院里的指定位置，带陈飞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很空旷，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巨幅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旁边贴着各种通知和文件。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陈主任，我先带您去人事处办手续，然后去盐碱办。”
人事处在三楼。办事的是个中年女同志，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
“陈飞同志，欢迎。您的档案已经到了，这是工作证、出入证、饭票。”她递过一摞东西，“盐碱土改良办公室在四楼东侧，401室。您的办公室是401-3，这是钥匙。”
工作证是红色的封皮，翻开第一页贴着照片，下面印着：农业部盐碱土改良办公室主任陈飞。
“谢谢。”陈飞接过。
“另外，部领导安排，今天上午十点，李副部长要见您。在五楼小会议室。”
从人事处出来，王建国带陈飞上四楼。楼道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计划处、技术处、推广处……经过时，能听到里面打字机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翻阅文件的声音。
401室在楼道尽头。门开着，里面是个大办公室，摆着七八张桌子，几个人正在忙碌。看见陈飞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
“您就是陈主任吧？我是办公室副主任，赵文斌。”他上前握手，“昨天接到通知，说您今天来。大家正等着呢。”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站起来。赵文斌一一介绍：“这是技术处的王工，搞水利的；这是推广处的小李，负责东北片区；这是资料室的小周……”
一共六个人，四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陈飞点点头：“大家好。我刚来，情况不熟，以后工作要靠大家支持。”
赵文斌引陈飞到里间：“这是您的办公室。”
房间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文件柜，一个报架。桌上已经摆好了文具：钢笔、墨水、稿纸、茶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鲜嫩。
“都是昨天准备的。”赵文斌说，“您看看还缺什么？”
“挺好。”陈飞放下公文包，“赵主任，咱们办公室的主要工作是什么？我只看过文件，具体还不清楚。”
“正好，我向您汇报一下。”赵文斌从文件柜里拿出几本厚厚的册子，“盐碱办是去年新成立的，主要任务是统筹全国盐碱地治理工作。目前分三块：一是技术指导，二是资金管理，三是经验推广。”
他翻开册子：“这是全国盐碱地分布图。主要在五个区域：东北松嫩平原、华北平原、西北内陆、滨海地区、青藏高原。总面积约五亿亩，其中重度盐碱地一亿两千万亩。”
陈飞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
“我们的技术储备呢？”他问。
“不多。”赵文斌实话实说，“目前主要依靠几个农业院校的研究所，还有像您这样的实践专家。部里希望，能把西北的成功经验总结出来，形成一套可推广的技术体系。”
“资金呢？”
“紧张。”赵文斌，“今年全国盐碱治理专项经费，一共八百万。但分摊到各地，杯水车薪。”
“有哪些地方在开展治理工作？”他继续问。
“东北的吉林、黑龙江有一些试点，主要用排水洗盐的办法；河北、山东在搞台田模式；西北除了您那边，新疆兵团也在做；滨海地区主要靠种植耐盐植物……”
赵文斌说着，陈飞在本子上记。
“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陈飞抬头问。
赵文斌：“一是技术不成熟，各地都在摸索，没有统一标准；二是资金不足，很多地方有想法没条件；三是……”他压低声音，“现在政治运动多，很多技术人员不敢放手干，怕被扣帽子。”
陈飞点点头。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
“我明白了。”他合上本子，“这样，赵主任，你帮我做几件事：
第一，整理一份全国盐碱治理的详细报告，包括各地技术方案、投入产出、存在问题；
第二，列一个技术专家名单，我要知道全国有哪些人在搞这个研究；
第三，制定一个调研计划，我准备去几个重点地区看看。”
赵文斌眼睛一亮。这位新主任，一上来就切中要害，不搞虚的。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另外，”陈飞说，“咱们办公室的人，有没有下过基层？有没有人去过盐碱地？”
赵文斌有些尴尬：“这个……大多数同志都是机关出身，主要做文字工作。下基层……不多。”
“那不行。”陈飞说，“治理盐碱不是纸上谈兵，得脚踩泥土。这样，从下个月开始，每个人每年至少要下去两个月。具体安排，你来定。”
“是！”
九点半，陈飞开始看文件。桌上堆着半尺高的材料：各地报上来的请示、报告、数据、总结。他一份份翻看，不时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有些报告写得很漂亮，满纸政治术语，但实际内容空洞；有些数据明显有水分，亩产数字高得不合理；但也有些材料很实在，详细记录了技术细节、失败教训、农民意见……
看着看着，他想起西北。想起秦书衡在油灯下整理数据，想起郑教授蹲在地头观察苗情，想起王秀英带着妇女们一锹一锹挖排水沟……
那些实实在在的成果，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文件里写出来的。
十点差五分，王建国敲门：“陈主任，该去五楼了。”
李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身材微胖，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山东口音。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泡着一杯浓茶。
“陈飞同志，坐。”他很随和，“路上顺利吗？家里安顿好了？”
“都好了，谢谢领导关心。”
“那就好。”李副部长喝了口茶，“调你来，是部党组的决定。你在西北干了十年，成绩有目共睹。现在全国盐碱治理工作刚刚起步，需要你这样的实干家。”
陈飞：“我一定努力。”
“盐碱办是新成立的部门，工作难度大。”李副部长说，“技术问题、资金问题、协调问题，都不好办。但中央有指示，要把盐碱地治理作为农业增产的重要突破口。今年中央一号文件专门提了这个问题。”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国务院刚批的《全国盐碱地治理规划（1976-1980）》。目标是五年内，治理五千万亩，增产粮食五十亿斤。”
陈飞接过文件。以他的经验，知道这背后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压力很大吧？”李副部长看出他的心思，“但事在人为。你在西北能做到，在全国也能做到。部里会全力支持你。”
“谢谢领导信任。”陈飞说，“我有几点想法，想向您汇报。”
“说。”
“第一，盐碱治理不能一刀切。不同地区，盐碱类型不同，治理方法也要因地制宜。西北的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照搬。”
“对。”
“第二，要重视基层技术力量。农民有智慧，有经验，要让他们参与进来。我在西北培养了一批农民技术员，作用很大。”
“这个思路好。”
“第三，”陈飞，“现在很多有经验的技术人员，因为历史问题不能发挥作用。如果能把他们用起来……”
李副部长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陈飞同志，你的想法我明白，但这个问题，要谨慎。政策在变，但还没完全明朗。你可以用技术、用成果说话，但人事问题，要按程序来。”
陈飞懂了。可以做，但不能说。
“我明白了。”
“你刚到，先熟悉情况。”李副部长，“放手干，有困难直接找我。记住，治理盐碱是硬任务，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粮食，不是花架子。”
“是！”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半。赵文斌拿着几份文件等着。
“陈主任，这是下午要处理的急件。另外，有几个省打电话来，想请您去指导工作。我按时间顺序排了一下。”
陈飞接过日程表：下周去吉林，下下周去山东，然后河北、新疆……排得满满的。
“对了，”赵文斌想起什么，“上午十点多，有个叫秦书衡的同志从西北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您。我让他下午再打。”
秦书衡？陈飞心里一动。是育种出问题了，还是……
“好，我知道了。”
中午在部里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陈飞拿着饭票排队，打了一份白菜豆腐、一份土豆丝、两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吃饭的人都在聊天。有议论工作的，有说家长里短的，也有低声谈论时政的。陈飞默默听着，捕捉着信息。
“听说了吗？可能要恢复……”
“小声点！没影的事。”
“今年粮食收购任务又加了……”
“东北旱得厉害……”
正吃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饭盒坐过来。
“陈飞同志？我是计划处的老刘，刘志远。”他主动打招呼，“上午在楼道里看见您了。”
陈飞点头。
“您在西北的事，我听说过。”刘志远说，“我老家是河北的，那边盐碱地也多。你们那个滴灌技术，能不能在平原地区用？”
“要看具体情况。”陈飞解释，“滴灌适合干旱地区节水，但平原地区地下水丰富，可能排水更关键。”
两人聊起技术问题，越聊越投机。刘志远也是农大毕业，懂专业，提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陈主任，以后多指教。”临走时，刘志远说，“我们处也负责一部分盐碱治理项目，多沟通。”
“一定。”
吃完饭回办公室，电话正好响了。是秦书衡。
“陈主任，没打扰您吧？”
“没有，秦工你说。”
“两件事。”秦书衡，“第一，您要的全国盐碱地数据，我整理了一份，更详细。已经寄出了，估计明天能到。”
“太好了。”
“第二……”秦书衡顿了顿，“郑教授前天晕倒了。”
陈飞心里一紧：“严重吗？”
“送到医院了，说是劳累过度，心脏不太好。住了两天院，昨天刚回来。”秦书衡，“他不让我告诉您，怕您担心。但我觉得，得让您知道。”
陈飞：“医生怎么说？”
“要静养，不能劳累。可他……您知道的，育种棚里一蹲就是一天，谁劝都不听。”
“我给他打电话。”
“他家里没电话。我这是用中心办公室的电话打的。”
陈飞想了想：“这样，秦工，你帮我照顾着点。需要什么药，什么营养品，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寄回去。另外，跟李教授说，给郑教授减减担子，不能再这么累了。”
“我说了，没用。郑教授那个人……”
“就说这是我的决定。”陈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什么也干不成。”
挂了电话，陈飞坐在椅子上，心情沉重。
他想起离开西北时，郑教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