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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全省农业技术革新成果交流会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落下了帷幕。主席台上的领导们率先退场,接着是各地代表,人群向礼堂门口涌动,嘈杂的交谈声、座椅碰撞声、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陈飞没急着走。他站在靠过道的座位旁,看着人流从身边经过。几个在会议期间主动和他搭过话的代表,在经过他身边时,都特意停下脚步,脸上堆着笑容。
“陈飞同志,这次讲得是真好啊!回头材料印发了,可得给我们地区多寄几份!”
“陈干事,年轻有为,以后到了省厅,可得多关照咱们下面来的兄弟啊!”
“陈飞同志,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工作上多交流……”
陈飞一一回应,握手,说着“互相学习”、“一定一定”之类的客套话。直到人流渐渐稀疏,陈飞才拎起公文包,不紧不慢地朝礼堂门口走去。
礼堂门口的水泥地空阔了不少,残留着烟蒂和痰渍。省农业厅办公室的年轻干事小张正踮着脚张望,一看见陈飞,立刻小跑着过来,笑容比几天前又殷勤了几分。
“陈飞同志,可算找到您了!”小张伸手就要接陈飞的包,“住处都给您安排妥了,就在咱们厅机关大院后面的干部单身宿舍,条件比招待所强,安静,也方便您工作。韩厅长特意交代了,让您安心住下,尽快把那份典型材料完善好,厅里等着要。办公地点也安排了,在厅办公楼三楼,技术推广处那边给您腾了张桌子,光线好。”
“麻烦张干事了,跑前跑后的。”陈飞手腕微微用力,没让包离手。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小张引着陈飞穿过农业厅大院。
省农业厅的院子比地区局的大得多,几栋红砖楼错落分布,楼与楼之间种着冬青树。路上遇到的机关干部,步履匆匆,神态各异。单身宿舍楼也是红砖筒子楼,但楼道相对干净,没有太多杂物。房间在二楼尽头,依旧是两人一间,但面积稍大,带着一个小小的阳台。
和陈飞同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正伏在靠窗的桌子上写东西。见小张领着陈飞进来,他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客气地伸出手:“你好,刘爱国,厅宣传处的。”
“陈飞,刚从地区借调过来,暂时在技术推广处帮忙。”陈飞和他握了握手。刘爱国眼神里的打量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机关里常见的、不咸不淡的笑容:“欢迎欢迎,住一起就是缘分,以后互相关照。”
陈飞点点头,没多寒暄。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靠门的床铺,床是铁架床,铺着干净的草垫子。先把公文包放在枕头内侧,然后才开始归置其他行李。那套为了开会买的中山装,被他用衣架仔细挂好,抚平上面的褶皱,皮鞋则塞进床底。他知道,在这省城大机关,自己这身行头顶多算不丢份,远远谈不上出众,但保持整洁体面是必要的。
小张帮忙打了瓶开水,又交代了食堂、开水房、厕所的位置,这才告辞离开。
下午两点,陈飞准时去了厅办公楼三楼的技术推广处。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墨水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技术推广处占着走廊尽头的一大间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摆着七八张斑驳的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资料,显得有些拥挤杂乱。
靠窗的位置确实给他腾出了一张桌子,桌角掉了漆,露出里面的木头原色,但桌面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沓崭新的稿纸、一瓶蓝黑墨水、两支蘸水笔,还有一摞过去的农业技术简报。
陈飞刚把包放下,还没坐稳,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就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这人脸上带着一种机关老油条特有的、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笑容。
“你就是陈飞同志吧?我是技术推广处的副处长,谢建设。”他抿了口茶,打量了陈飞几眼,“欢迎啊!韩厅长可是亲自点了你的将,小伙子前途无量。”
“谢处长,您好。”陈飞立刻站起身,“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工作上还要请您多指点。”
“嗯,年轻人,态度不错。”谢建设点点头,手指在陈飞的桌面上敲了敲,“你们的经验,厅里很重视。韩厅长的意思,是让你尽快把材料完善出来,要作为典型往全省,甚至部里报。时间紧,任务重啊!”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需要什么数据、案例,或者要跟其他处室协调,可以直接去找,拿我的条子去。”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仿佛在说,你小子虽然被厅长看中,但在这里,还得按我这里的规矩来。
陈飞面色不变:“谢谢处长支持。我一定尽快把初稿拿出来,到时候先请您把关。”
“好,抓紧吧。”谢建设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回了自己的独立隔间。
陈飞坐下,手指拂过稿纸。他清楚,像谢建设这类在机关多年的老资格,绝不会轻易认同他这么一个从穷乡僻壤突然蹿上来的年轻人。韩副厅长的赏识是一道护身符,但想在省厅真正立足,光靠这个不够,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
陈飞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界面。淡蓝色的光幕在脑海中展开,右下角的数字清晰显示:
【闪购币余额:196376.267】
“购买【本时代政策文件与典型材料写作精髓解析(高级)】。”他心中默念。
【消耗3000闪购币。余额:193376.267】
瞬间,大量信息流涌入脑海,不仅仅是写作技巧,更多的是如何精准把握当前政策风向,如何将“土法”与“科学”无缝嫁接,如何巧妙突出“集体智慧”的同时,又为个人的作用和功劳留下伏笔,如何引用最新最高指示和政策条文来提升材料的高度和安全性,如何在字里行间埋下引人注目又不显得突兀的“亮点”……种种机关行文、材料包装的关窍和潜规则,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这还不够。他又花费500闪购币,购买了近一年来省内外主要农业报刊、内部参考资料的电子版合集,快速浏览、记忆,重点把握省里主要领导近期的讲话精神和农业工作的最新焦点。他知道,材料要想通过,并且出彩,必须紧扣上意。
做完这些知识储备,他才提笔蘸墨。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没有完全照搬系统提供的任何现成模板,而是以真实情况为骨架,融汇了刚刚吸收的“精髓”。
写到“土法监测”部分,陈飞用最朴素的言语拆解了“检测仪”的“工作原理”,并随手在稿纸空白处画了清晰的示意图,标注上“简易电位测量”、“土壤离子敏感度”等听起来似模似样的术语,让这土玩意儿瞬间披上了“半科学”的外衣。
对于关键的“营养水”,陈飞详细列举了“基础思路”和“常见草药配伍”(苦参、艾蒿、车前草根等),甚至描述了不同的熬制火候和观察液体颜色的“经验”,写得煞有介事,看似毫无保留,但真正决定效果的核心“增效成分”(系统叶面肥浓缩液)和关键配比、添加时机,却用“需根据当地水土气候、作物长势灵活调整”、“经验积累至关重要”等含糊其辞的话语轻轻带过。
磨面坊部分,则巧妙拔高,重点突出了这台“破铜烂铁”如何解放了劳动力,使得公社可以组织社员开展编织、养殖等集体副业,增加了集体积累,巩固了公社经济,甚至隐隐指向了“农业机械化雏形”和“社队企业发展的有益探索”,政治意义一下子凸显出来。
陈飞字迹工整有力,逻辑层层递进,数据详实可信,又始终带着一股来自基层的、沾着泥土气息的真实感。偶尔遇到需要斟酌的词句,他会停下笔,回想系统灌输的那些“分寸感”和“避坑指南”,然后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走动,陈飞几乎都伏在那张掉漆的桌子上。同屋的刘爱国几次想找他搭话,看他奋笔疾书的样子,也都识趣地没多打扰。第四天上午,一份近两万字的典型经验材料初稿,连同几张绘制清晰的示意图和一小包用旧报纸仔细裹着的“实物”(那几粒金黄饱满的玉米种和几种晒干的草药样本),被整齐地放在了副处长谢建设的办公桌上。
谢建设起初是带着惯有的挑剔和漫不经心翻看的,手指捻着纸页,发出哗啦的轻响。但看着看着,他捻动纸张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脑袋微微前倾。看到示意图和“土法监测”原理阐述时,他推了推眼镜;看到“营养水”那似是而非、留有余地的配方思路时,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到磨面坊被拔高到巩固集体经济的高度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下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摸鱼看报、写材料的干事吓了一跳。
“好!写得好啊!小陈!”谢建设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陈飞,目光里带着欣赏,“真没想到!你笔头子也这么硬!这材料,有骨头有肉,有高度有深度!数据扎实,例子生动,关键是这个政治角度抓得准,提得高!比我们处里几个熬了十几年的老笔杆子都不遑多让!”
陈飞站起身:“谢处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把我们的实际做法,还有高主任、王科长的很多指导,结合厅里的文件精神总结了一下。很多地方可能还不成熟,需要您这样的老领导把关斧正。”
“嗯,不骄不躁,是块好材料!”谢建设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材料先放我这,我再仔细看看,有些词句稍微润色一下,然后就抓紧时间报给韩厅长。你等着听好消息吧!”
材料报上去的第二天下午,陈飞正在办公室里对照着系统里买来的《初级机械原理》,琢磨一份下面报上来的水泵改良建议,办公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引人注目。
陈飞接起电话:“喂,您好,技术推广处。”
“小陈吗?我,韩培源。”电话那头传来韩副厅长沉稳的声音,“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韩厅长,我马上过去。”陈飞放下电话,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韩副厅长的办公室在四楼,宽敞明亮,铺着深红色的地毯,靠墙摆着一排书柜,里面是厚厚的马列著作和农业专业书籍。韩副厅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是陈飞写的那份初稿,上面已经用红笔画了不少圈点和批示。
“小陈,来了,坐。”韩副厅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材料我仔细看过了,谢处长也跟我汇报了你的情况。非常好!超出我的预期!”
他将材料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红批:“特别是你把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我们当前强调的巩固集体经济、探索农业出路这个大方向结合得很好!既有实实在在的操作方法,又有政治高度,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下,我看谁还敢说我们农业系统只会埋头种地,出不了能写会干、又红又专的好干部!”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递给陈飞:“厅党组已经正式研究决定,成立‘省农业技术革新推广小组’,由我直接分管。小组暂时挂在技术推广处下面,但独立运作,经费单列,项目直接向我汇报。你的调令已经发往地区了,从现在起,你正式调入省农业厅,任这个推广小组的副组长,行政级别定为24级!组长由技术推广处的谢建设同志兼任,但他处里工作忙,小组的具体工作和项目推进,由你牵头负责!”
24级!副组长!每月工资能拿到四十五块五!更重要的是,“副组长”、“牵头负责”这几个字,意味着他有了独立运作项目的权力,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一定范围内的资源,接触更高层面的信息和人物!
陈飞声音铿锵有力:“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感谢韩厅长的提拔!我一定在您的直接领导和谢处长的指导下,全力以赴,恪尽职守,做好推广小组的各项工作,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好!要的就是你这个劲头!”韩副厅长满意地一挥手,站起身来,走到墙挂的全省地图前,“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小组刚成立,千头万绪,人手、经费都紧张,这些困难你要自己想办法克服!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这套经验,尽快在全省范围内,选择几个有代表性的点,铺开试点!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我只要结果!要看得见的成效!”
“是!保证完成任务!”陈飞回答得斩钉截铁。
从韩副厅长办公室出来,消息迅速飞遍了农业厅各个处室。在楼道里遇到,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会主动和他打招呼。
“陈副组长,恭喜恭喜啊!”
“陈组长,年轻有为,以后可得多指导我们工作!”
“陈飞同志,听说你们小组要搞试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连之前态度矜持的谢建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