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一次返回维修区,陆之洲没有继续停留在座舱里,摘下头盔,额角挂著汗,眼睛明亮地扫视了一圈。
「中低速区间的气流断层更严重了,比去年还明显,我标记了三段落差,模拟器测试数据和实际情况不一样,谁负责前翼这块的测算?」
一句话抛出来,维修区空气微微一凝,众人面面相觑,可以明显察觉到,技师团队正在互相保护彼此。
然而,一旁克利尔虎视眈眈,扫视一圈,目光如炬,继续保持沉默,克利尔可能就要直接点名了。
电脑后面一个身影故作镇定若无其事地查阅了一下测试数据,「理论上不会有问题,可能需要再多跑几圈观察「7
呵。
陆之洲一声轻笑打断话语,不卑不亢的话语正中红心,一下抓住要害,「对,的确如此。所以你没有看到吗,我刚刚跑了七圈,再前来反馈问题,你们的理论不正确,我们在中低速弯损失的时间不止1.5秒。」
冬季测试前,比诺托表示,SF90依旧面临诸多挑战,他们可能在直道上损失1.5秒。
但现在看来,SF90的直道表现依旧在围场金字塔顶尖,然而中低速弯损失的节奏和时间却远远不止如此。
笑容满面、语气轻松,落在旁人眼睛里似乎正在谈笑风生一般;但隐藏在话语里的骨头和锋芒却毫无掩饰。
整个维修区里,鸦雀无声。
相信模拟器数据,还是相信车手直觉?
这是一个周刊议题。在围场里,所有技术团队都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同时也是无法回避的矛盾所在。几乎每一周每一场比赛都需要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看似解决了,但本质上依旧没有结局。
没有例外。
对此,陆之洲的态度一直非常坚定,去年是如此,现在也是一样,他相信自己。
区别在于—
上赛季,陆之洲更多通过梅基斯、克利尔传递观点,一直到斯帕过后才首次和比诺托展开直接对话。
本赛季,陆之洲跳过这些传声筒,站在技师面前,直视对方的眼睛,清晰准确地表达意见。
一切,都是全新的。全新赛季,全新模式。
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对话本来可以通过无线电进行,陆之洲根本不需要离开座舱,一会儿又要麻烦地戴上头盔坐回去;但陆之洲依旧坚持下来,他们需要面对面地正视彼此展开沟通,奠定赛季的基调。
特别是真正驾驶这辆SF90之后,从巴塞隆纳到墨尔本,横亘在眼前的问题全方位涌现,陆之洲深深意识到这是一个挑战,非常非常严峻的挑战,仅仅依靠满腔热血和心灵鸡汤是无法战胜的一个挑战。
他们需要对话,他们需要沟通,他们需要不断碰撞才能够打破壁垒颠覆观念。
正如眼前一样。
那些传统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打破的,技师们依旧习惯相信模拟器,相信他们经过成千上方次测试出来的数据,相信他们坐在电脑后面反复计算反复推衍出来的结果,这就是他们进入赛车世界的方式—
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曾真正坐进一辆F1赛车里踏上赛道追逐速度的极限,自然而然无法理解车手的感受。
所以,他们需要时间。赛季揭幕战就必须奠定基础。
陆之洲没有继续咄咄逼人,点到为止即可,不可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自由练习赛的时间依旧在流逝,剩下的对话可以在今天晚上的技术会议上详细展开,他已经做好舌战群儒的准备了。
他看了梅基斯和克利尔一眼,剩下的事情还是需要他们帮忙,在进入技术会议之前,先进行一轮沟通和铺垫。
短暂停留一会儿,陆之洲再次返回赛车,继续上赛道。
SF90当前面临的问题远远不止如此,赛车的空气动力学方向值得商榷,过度押注低阻力,牺牲整体下压力和轮胎管理,赛道适应性堪忧。
尽管目前为止他们只是在巴塞隆纳冬季测试,然后踏上阿尔伯特公园,区区两条赛道而已,但陆之洲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赛车的挣扎一而且还是不同难题。
不同赛道的不同特性,对干SF90来说可能是一场灾难。
这意味著车队每一站比赛都必须进行大量测试大量调校,不断反复,不断从头开始,不断恶性循环:并且所有辛苦工作是否能够换来优秀表现也没有任何保障,对于整个团队的心态绝对是严峻考验。
不过,如果仅仅如此,担心归担心,陆之洲依旧保持信心,因为归根结底就是车手和技术团队付出更多时间、精力的问题,他们依旧能够力挽狂澜,车手依旧能够放手一搏,他依旧可以通过自己的表现扭转局面。
现在的问题在于,SF90的问题是结构性的,从设计理念到整体框架都存在巨大隐患,不是调整一些局部、修补一些漏洞就能够解决问题的。
然而,此时再返回马拉内罗重新设计一辆赛车恐怕是赶不上赛季揭幕战了,所以他们必须根据眼前的情况完成调整。
眼前,摆在前方最严峻也最紧迫的问题是轮胎管理。
「之洲,轮胎过热,我们需要控制一下。」
「这才是多少圈,十六、十七?」
「十七。但左后轮磨损曲线看起来非常糟糕。」博雷佩勒看著几乎呈现陡降式下滑的轮胎耗损曲线也是一脸严峻。
在长距离测试里,SF90的轮胎管理一塌糊涂,容易崩盘。
换而言之,即使陆之洲依旧具备能力推进,压榨自己和赛道的极限,但赛车已经触碰到天花板,不允许陆之洲继续压榨极限,他被困在赛车里,不得不选择保守驾驶避免轮胎的全面崩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就是F1,赛车所扮演的角色不容忽视,并且正在越来越明显,车手世界冠军和车队世界冠军驾驶的就是围场最快的赛车,留给车手的发挥空间越来越窄。
正是因为如此,陆之洲在2018赛季的绝地逆转才更加具有意义和价值,一下回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一级方程式,群雄逐鹿百家争鸣的景象令人热血沸腾,车手才是赛道上的巨星。
然而,今年的情况————恐怕更加困难。
如果说去年SF71H的问题在于后期轮胎管理容易掉队,车手驾驶的时候必须不断调整,但至少依旧留给车手放手一搏挑战极限的空间,那么眼前SF90的问题可以说是「根本跑不到后程」,赌博的空间都没有,不行就是不行,车手用尽洪荒之力也还是不行。
难!真的太难了!
「以这样一种状态进入正赛,可能根本支撑不到策略窗口。排位赛需要低阻力版本,但正赛必须增加底盘支撑和后翼角度,我们必须采用不同的策略才行。」
冷静,清醒,一针见血。
进入二年级,陆之洲的确正在成长,跳过互相摸索互相试探互相揣测的环节,以简单高效的方式推动合作,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如同小山一般满满地堆起来,一分一秒的时间都格外宝贵,冠军争夺战从这一刻已经打响,没有时间浪费,必须立刻进入状态。
然后,人们就可以看见,第一次自由练习赛法拉利两位年轻车手不断进进出出,停留在赛道和维修区的时间几乎对半分,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来怎么回事,法拉利是真的面临严峻考验?还是正在释放烟雾弹?
没有人忘记上赛季的墨尔本,陆之洲的自由练习赛表现一塌糊涂,仅仅依靠维特尔挽救法拉利的脸面;却没有想到这是烟雾弹,排位赛和正赛才是惊喜上演。
今年,没有人愿意重蹈覆辙,一个两个乖乖地闭嘴。
一直到第一次自由练习赛结束。
返回维修区之后,勒克莱尔显得格外沉默。
来自法拉利和铁佛寺的压力是一方面,来自他自己的压力则是另一方面,作为一名铁佛寺,儿法梦终于实现,肩负赫维和比安奇的梦想,还有勒克莱尔家族的重担一今天母亲和兄弟全部都到达了墨尔本,勒克莱尔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拿出一百分的表现。
见证陆之洲去年在这里的横空出世,勒克莱尔也忍不住抬高期许一领奖台?也许更进一步,冠军?
然而,种种期待种种压力在第一次自由练习赛之后演变为一只无形之手掐住喉咙,他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不要说什么冠军什么领奖台了,顺利完成比赛并且拿下积分已经成为首要任务,勒克莱尔可不希望自己成为御三家里垫底的人物,表现甚至比阿尔本更糟糕那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从小到大梦寐以求心心念念的梦想终于成功实现,越是渴望就越是容易患得患失、越是幸福就越是容易瞻前顾后,勒克莱尔终究是一个孩子,在层层叠叠的压力之下陷入茫然,进入围场第二年反而如同菜鸟一般迷失了方向。
站在原地,勒克莱尔有些出神,视线焦点渐渐溃散开来,大脑一片空白,明明塞满无数思绪濒临爆炸却纷纷扰扰地纠缠在一起,似乎根本转动不起来。
显然,SF90的棘手程度超乎想像。
勒克莱尔的驾驶风格偏向灵动犀利和中速区域的精准控制,而SF90如同一只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又可能跳脱控制的比格犬,不听话、不上手,拒绝听从指令,这辆赛车更加适合陆之洲那样极限决策型的破局者,而不是他这样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乖宝宝。
每辆赛车都有自己的个性与色彩,每位车手都有自己的风格与习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需要不断调整不断适应,在极限之中寻找到百分之一秒乃至于千分之一秒的差异,这才是F1车手的使命所在。
显然,对于勒克莱尔来说,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勒克莱尔有些沮丧。
他一向自视甚高信心满满,加盟法拉利和陆之洲分庭抗礼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能够和陆之洲并驾齐驱乃至于击败这位年轻的对手。
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却不容忽视。
更糟糕的是,勒克莱尔的感受是清晰的,他知道自己的感受,但他很难和阿达米准确表述,无法准确无误地将感受传递过去:而那些双手盘在胸口一副洗耳恭听却拒绝正常对话的技师们也没有帮上忙。
沟通不顺,那么后续调校又应该如何入手?
在索伯整整一年,勒克莱尔从来没有遇过如此问题。
「夏尔!」
前方传来一声呼唤,隐藏其中的浅浅笑意一下抓住勒克莱尔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来,然后就看见了陆之洲。
「才一次自由练习赛而已如此忧郁,少女车迷纷纷心碎。」
「嘿,伙计,欢迎来到法拉利。」
调侃、打趣,还有吐槽。
勒克莱尔嘴角轻轻上扬起来,「哈。哈。非常好笑。」
但可以看得出来,勒克莱尔现在心烦意乱,没有精力和陆之洲开玩笑,眼神里满满期待的明亮光芒也黯淡些许。
陆之洲犹豫一下,还是在勒克莱尔对面站定下来。
在赛道上,他们是对手;但在维修区里,他们是队友。
SF90的问题不是一点半点,他们需要齐心协力寻找解决方案;而且,SF90适应性如此糟糕,这意味著每抵达一条全新赛道,自由练习赛的测试和调校任务都格外繁重,他们需要分工合作才行。
帮助队友,就是帮助自己。
如果不想重蹈上赛季覆辙,他们就必须调整工作模式;而且,两位车手还需要联手面对法拉利的技术团队,车手必须站在同一阵线才行,现在陆之洲是车队一号车手,「队长」不止是说说而已。
更何况,眼前的家伙是勒克莱尔,他不能彻底无视。
全新赛季,全新开始,面对技术团队是如此,面对队友也是一样,一切改变就从阿尔伯特公园开始。
「所以,需要帮忙吗?」陆之洲问。
没有大包大揽地自作主张,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指点迷津,陆之洲选择开诚布公,站在平等的位置展开对话。
作为朋友,他们相处愉快,室友一整年也没有什么不愉快;但作为队友,情况则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行事风格,需要在合作和摩擦之中寻找正确的方式。
他们都是二年级生,陆之洲上赛季登顶车手世界冠军并不意味著他就全知全能,他所知道的东西勒克莱尔也知道,勒克莱尔不知道的东西他可能也一样不知道,归根结底,他们都只是进入一级方程式第二年的「半菜鸟」,摆在眼前需要学习的东西依旧数不胜数。
如果不想威廉士上赛季的灾难发生在法拉利身上,他们需要调整一下心态。
所以,一上来,陆之洲展现尊重,并且开双臂打开可能,以光明磊落的姿态奠定两个人的合作基础。
如果此时勒克莱尔说「不」,那么陆之洲就放开手脚,给予勒克莱尔空间;但如果勒克莱尔愿意敞开心扉,陆之洲非常乐意和他展开深入展开,在对话里互相学习一起成长。
勒克莱尔抬起头来,望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