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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依旧蕴含盛夏的暑气，但位于意大利北部的马拉内罗已经能够感受到秋天的气息悄悄靠近，清晨扑面而来的微风在露水的凉爽之外还卷着些许秋天的金色，丰收的季节已经在街角徘徊。
弗兰基佩妮稍稍拉了拉黑色的小西装外套，笑容满面地做出引荐，“这是之洲从家乡带来的小礼物，我不确定我们泡制的方法是否正确，因为我观看他示范了一次，上帝，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就只是光顾着惊叹了。”
那是龙井，青绿的嫩叶在滚烫的开水里舒展开来，漾出浅浅的色彩。
王阳低头看了看茶叶，试图点评并且展开，但可惜，他是北方人，平时不喝茶，“非常感谢热情招待。但是，我们讲究入乡随俗，既然已经来到了意大利，又怎么能够不尝试一下意式浓缩呢？”
弗兰基佩妮一愣，爽朗地笑出声，“那么，你就来到正确的地方了，这可是我们的强项。”
意大利站的赛事结束，F1和F2继续征战，而GP3将休息整整一个月，尽管如此，马拉内罗的法拉利基地依旧忙碌，他们需要全面进入明年全新赛季的筹备；弗兰基佩妮也是一样，迎接蒙扎风暴的余波。
一波接一波的媒体，尤其是意大利本土媒体，行程塞得满满当当。
流量，不止在社交网络上汹涌而已，现实生活里也能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弗兰基佩妮忙碌到吃饭的时间都在接电话回邮件，对于意大利人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一件事，怎么能够因为工作而影响午饭时间呢？
在一片喧嚣里，来自亚洲的媒体也是一股强大力量，尤其是华夏大陆，央视更是预约了一个单独会议——
不是为了采访，而是为了项目合作。
在面对面展开交谈之前，央视已经提交项目企划，他们希望跟拍陆之洲，记录GP3最后两站赛事的幕后花絮以及冬歇期为新赛季备战的内容，制作一部纪录片，为来年陆之洲正式进入围场制造声势。
首当其冲地，他们需要征求法拉利和ART车队的同意。
王阳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继续坚持用英文，而是切回中文，“您得理解，这不是普通采访。”
一旁，专业翻译马上将话语转为流畅的意大利语。
弗兰基佩妮嘴角依旧停留着笑容，“当然，我们理解这是一个重要项目，中国市场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也对陆先生的公众形象十分重视。”
“我们打算制作一个人物纪录片，不止是关于赛车，也关于成长、梦想、荣誉，还是承载的历史重担。”王阳停顿了一下，看向对方，“正如意大利一直期待着一位F1世界冠军一样，我们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我们需要进入基地拍摄，我们需要进入围场记录比赛的幕后花絮，还希望陆之洲能够配合场外访谈。”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大项目。
弗兰基佩妮完全不意外，企划案里已经全部阐述得清清楚楚，她相信他们有详细安排，央视的地位更是毋庸置疑，但法拉利也有自己的计划，“这部分，我们暂时不确定是否能够批准。”
“法拉利现阶段对于车手的媒体活动有统一安排，年轻人刚刚加入F1项目，我们不希望他被过度消费。”
“媒体环境容易让年轻车手……迷失。”
她专门使用了“迷失”这个词，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警告，而是经验之谈。
当然，市场推广、媒体营销非常重要，弗兰基佩妮一清二楚，但在法拉利冲击冠军的目标面前一切都可以靠边站。
弗兰基佩妮清楚当今社交网络媒体流量的威力，可以一夜之间把一个普通人推向巅峰，却也可以一夕之间把高高在上的神祇拽入深渊，目前陆之洲肩膀上已经承载足够多的关注和压力，他们需要保持清醒。
不止中国媒体而已，意大利媒体、巴西媒体，一个比一个狂热，巴西一直在等待第二个塞纳的出现，每次有年轻车手进入大车队的青训系统就开始躁动不安，这些年法拉利应付了不知道多少波风暴——
乔维纳奇就是一个摆在眼前的活生生案例，法拉利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重蹈覆辙，葬送另一个天才。
陆之洲的加盟，在法拉利内部已经掀起惊涛骇浪，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好好消化，为全新赛季准备，此时此刻他们最不需要的恐怕就是媒体横插一杆，打乱他们的节奏，制造更多噪音。
更何况，法拉利不喜欢媒体进入他们的维修区这嗅嗅那凑凑。
在这方面，法拉利依旧是非常传统也非常保守的一支车队。
王阳展露一个礼貌的笑容，“我们理解他的压力，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希望能用一双温柔的镜头去记录他通往F1的旅途。”
“温柔？”弗兰基佩妮挑了挑眉，笑容更加灿烂，但目光却丝毫没有退让，“你刚刚提到了梦想和荣誉。这二者，并不总是温柔的。”
王阳也意识到事情的棘手——
为什么亚洲车手进入围场如此困难如此艰辛，原因众多，错综复杂，其中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主要车队和资本全部都来自欧洲，如同一个圈内人的游戏，外部人想要闯进去格外困难，北美和南美也没有例外。
正是因为如此，周冠宇和陆之洲冒头的时候，国内媒体都没有太过激动，横亘在前方的大山还有很多。
更何况，还是法拉利。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滞一拍，然后弗兰基佩妮缓缓收起那份企划书，“关于这件事，我会将请求上报并且展开讨论，但最终决定必须由我们董事会确认。”
“不过。”
停顿一下，“如果项目合作开始，我们需要明确所有拍摄内容和编辑流程必须与我们同步。”
事情，略显棘手。
“编辑的问题，我们可以另外展开。”王阳没有踏入陷阱，而是留下余地，“我们希望能够留下真实的影像，而不是某一方的代言人。”
弗兰基佩妮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上扬起来，格外灿烂也格外热情，“在法拉利，每一位车手的影像都代表法拉利的颜色。”
在基地内部，一场围绕陆之洲的博弈正在拉扯；与此同时，基地外部，另外一场风暴也正在等待陆之洲。
一胖一瘦两个人，如同“鹿鼎记”里的胖瘦头陀一般正在四处打量，寻找韦小宝的踪影。
“……你以前来过马拉内罗吗？”钱俊略显紧绷，不断吞咽唾沫，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一旁，石一瑛则显得冷静多了，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此时因为钱俊的声音猛地抬头，这才暴露她的沉思和走神，停顿一下，大脑才跟上节奏，“嗯，但那已经是以前了，舒马赫时代……”
话语没有说完，石一瑛又停顿下来，一直在分神，无法专注，她甚至想不起来维特尔时代是否来过马拉内罗。
滚滚热浪张牙舞爪地全部涌向陆之洲，就石一瑛听说的消息，国内已经超过三十家媒体试图专访陆之洲，准备围绕陆之洲制作纪录片专题的媒体也已经超过一只手，接下来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字面意义上地，人人渴望分一杯羹。
出发之前，五星体育信心满满，他们来自上海，陆之洲的家乡，拥有先天优势，必然能够抢占先机。
但伴随时间流逝，信心却正在消失，他们听说企鹅体育正在接触陆之洲的父母，试图从那里寻求突破口；而央视更是占据官方优势，抢先其他媒体一步和马拉内罗搭上线，每个人都使出自己的绝技。
形势……不妙。
在某个时刻，石一瑛忍不住自我怀疑，这样真的好吗？也许他们应该退后一步，给予陆之洲足够的空间，不是狼吞虎咽地蚕食他的私人空间，而是关注他在赛道的表现期待着他能够继续带来惊喜。
当人们全部陷入疯狂的时候，只是看到一个话题一个噱头一个机会，“法拉利”标签让所有人丧失理智；那么，有多少人看见陆之洲这个十七岁少年的真实模样呢？
又或者说，五星体育试图拍摄的纪录片，到底是拍摄一个现象一个热点，还是真正捕捉一位年轻车手的梦想？
矛盾的思绪在拉扯，完全安静不下来。
也就是此时，旁边传来钱俊的声音，“瑛姐。瑛姐！”
再一次把石一瑛拉回现实，双脚感受到地面，猛地站立起来，远远地可以看到满头大汗迎面而来的陆之洲——
清澈的阳光洒落在湿漉漉的黑色短发上，额头汗水折射光芒熠熠生辉，嘴角上扬的弧度洋溢着蓬勃生机，青春的气息明朗而鲜亮地在空气里欢快跳跃，轻而易举地抓住视线，擦肩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一眼。
“……怎么办？我们应该怎么办？制造偶遇吗？”
钱俊有些慌，他就是一个摄影记者，这样的事情着实不是他的强项。
此时，石一瑛已经没有时间细细交待，她专门捎上钱俊，就是希望钱俊打破僵局，自然地牵线搭桥。
石一瑛撞了撞钱俊的肩膀，然后，她就听到钱俊那僵硬的声音，“嘿，之洲，这么巧，你也出来跑步啊？”
石一瑛：……满头黑线，生无可恋。
钱俊才说完也是手脚蜷缩头皮发麻，恨不得钻到地洞里，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完全呆愣在原地。
“哈哈哈。”陆之洲迎面而来，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声，肆无忌惮，“钱俊，你等候在这里是为了制造巧遇吗？”
“咳咳”，钱俊清了清嗓子，“所以，自然吗？”
陆之洲在前面停下脚步，笑容满面，“演员届应该没有太多损失。”
一句调侃，钱俊自己也没有忍住，“我还以为是因为外形的缘故呢，现在我终于可以彻彻底底死心了。”
笑声完全释放。
表演被戳破，钱俊反而放松了下来，找回自如，“之洲，这位是石一瑛瑛姐，来自五星体育。”
“瑛姐，这位就是陆之洲。”
一直面带微笑站在旁边的石一瑛主动伸出右手，“终于见到你了。抱歉，我们来迟了。”
陆之洲礼貌地握手，视线在石一瑛和钱俊之间来回打转，“所以，这不是巧遇？”
钱俊：……“之洲，你就别再嘲笑我了，黑历史，黑历史。”
三个人齐齐大笑起来。
石一瑛让开位置，“请问你有时间吗，十五分钟就好，希望不会影响你的日常生活。”
陆之洲看了看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尔，“一会儿，我需要前往测试模拟器，但十五分钟还是没有问题的。”
“模拟器？为明年准备吗？”石一瑛马上抓住关键词，“还是技术团队准备根据你的个人风格调整配置？”
陆之洲笑容满面地望过去，“采访现在开始了吗？”
石一瑛看着眼前这位青春洋溢的少年，眼睛清澈、眉宇疏朗，现在应该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却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没有被外界的汹涌与狂热冲昏头脑，和他在赛道上展现出来的特质不谋而合。
“抱歉，职业病。”石一瑛摆摆手，“早些年在围场跑新闻，总是习惯于和车手交锋，试图挖掘出更多。”
“但今天不是为了采访而来。我们五星体育希望能够跟拍一段时间，记录你的点点滴滴，在马拉内罗的日常生活和训练，GP3赛季的收官，还有为即将到来的F1赛季准备，投入漫长冬歇期的备战训练。”
陆之洲微微一愣，略显意外，笑容爬上嘴角，尽管吐槽的冲动已经到了舌尖，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抓住重点。
“这件事，你们应该找我的经纪人，另外，你们应该询问法拉利。”换而言之，决定权不在他的手里。
然而，石一瑛并不这样认为。
“当然，我们需要询问经纪人也需要询问法拉利，这是程序，但是，之洲，我们希望关注的焦点是你。”
“不是创造历史的第一位F1中国车手，也不是破格从GP3晋级F1的法拉利新秀，而是你，追逐梦想、挑战速度的一名十七岁年轻车手。”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玩味，“你的意思是，那些都不重要。”
石一瑛摇摇头，“不，我不会撒谎说它们不重要，这些标签是你进入大众视野的原因，也是我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犹豫一下，石一瑛还是暗暗咬牙，“老实说，钱俊此前找到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一个项目，跟拍你的GP3生活，但我们拒绝了。现在看来，我们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恰恰是那些成就让我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和无知。”
“所以，那些成就非常非常重要。但是，我们知道，得益于这些成就，接下来流量将一窝蜂地汹涌而至，人们看到的依旧是这些标签；我们不想这样，我们想要抛开这些标签，窥探一个真实的陆之洲。”
在前往马拉内罗之前，石一瑛就一直在思考，在这股滚滚浪潮里，五星体育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