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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盗联盟覆灭后的第二十三天，泉州港。
天还没亮，码头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艘艘挤在岸边的渔船和商船。船上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岸上更挤——扛着渔网的、挑着担子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全挤在码头入口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吵吵嚷嚷，闹闹哄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扛着一张补了七八个洞的渔网，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正跟旁边一个挑着货担的年轻小贩抱怨。
“让让！让让！”老渔民一边挤一边喊，“老子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排队？排什么队？”小贩被他挤得歪了歪，货担上的拨浪鼓“咚咚”响了两声。
“买船票啊！去南洋的船票！”老渔民把渔网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泉州海边挤得下不去脚！打鱼都要排队！我今早天没亮出海，到了渔场一看——好家伙，海面上飘着三十多条船，跟赶集似的！我撒了八网，捞上来三条手指长的小鱼，还不够喂猫！”
小贩瞪大了眼：“您老打了多少年鱼了？”
“四十年！我从小就在泉州湾打鱼，我爹打鱼，我爷爷打鱼，我太爷爷——”老渔民顿了顿，忽然摆了摆手，“算了，不说太爷爷了。反正打从我记事儿起，泉州湾就没这么挤过。”
“那您这是……”
“去南洋！”老渔民的眼睛亮了，“你没听说？南洋那边——海盗没了！萧国公把海盗联盟连根拔了！现在那边海阔鱼多、没人抢、没人劫！渔船出去随便撒网，一网下去能捞半船！”
小贩听得眼睛也亮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三舅的表侄的邻居，上个月刚从南洋回来，说那边鱼多得往船上跳！还有——那边没有税！没有渔课！没有摊派！打到多少都是自己的！”
小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把货担往地上一搁：“那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又不是渔民。”
“我不是渔民，我是卖拨浪鼓的！”小贩拍了拍货担，“南洋那边现在全是新来的大夏人，谁家没孩子？有孩子就要玩拨浪鼓！那边没有卖拨浪鼓的——我去就是独家买卖！”
老渔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赶紧买票去，晚了就没了。”
小贩拎着货担就往售票棚子跑，跑了没两步又回头：“叔！您票买了吗？”
“没呢！挤不进去！”
“我帮您挤！您给我讲讲南洋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售票棚子挤去。棚子前面已经排了长长一条队，弯弯曲曲，从码头入口一直排到海边的礁石上，末尾的人站在礁石上，脚底下就是浪花。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扛渔网的渔民，挑担子的小贩，背着工具箱的木匠，拎着药箱的郎中，还有几个穿着长衫、手里攥着算盘的商人。
一个中年商人站在队伍中间，长衫的下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裤腿。他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抱着一个布包，包里叮叮当当响，大概是些瓶瓶罐罐。
“东家……”伙计小声问，“咱们真去南洋？泉州这边的铺子才开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中年商人偏头看他，“三年前我租那个铺面，一个月租金三贯。上个月房东要涨到五贯，还说‘不租就滚，有的是人租’。我算了算，一个月五贯租金，再扣掉伙计工钱、进货成本——我他妈白干！”
伙计缩了缩脖子：“那……南洋那边租金便宜？”
“便宜？”中年商人冷笑了一声，“我三舅的表侄的邻居上个月从南洋回来，说那边萧国公刚划了地，新铺面头一年免租！第二年租金减半！第三年才正常收！你算算，三年下来，光租金就省多少？”
伙计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嘴巴张大了：“东家，那咱们赶紧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所以我才天没亮就来排队！”
队伍最前面，售票棚子里坐着一个账房先生，面前摆着一摞空白船票和一本簿子。他一边收钱一边登记，嘴里不停念叨：“去南洋的——三两银子一位——船票含三餐——大人小孩同价——不还价——不赊账——下一个！”
一个瘦小汉子挤到窗口，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碎银子，往台面上一放：“三两！去南洋！”
账房先生数了数银子，皱了皱眉：“少三钱。”
“我……我就这么多……”
“那买不了。”
瘦小汉子急了，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板：“加这个！就这些了！我全部家当了！”
账房先生看了看那两个铜板，又看了看瘦小汉子那张干瘦的脸，叹了口气，把铜板收了，撕了一张船票递过去：“去去去！下一个！”
瘦小汉子攥着船票，笑得满脸褶子，转身就往船上跑。
码头另一头，一艘大商船正在装货。船身上用白漆刷着三个大字——“下南洋”。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的抱着包裹，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船舷边挤着一排看热闹的，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朝岸上挥手，眼泪汪汪的。岸上一个老太太也在抹眼泪，嘴里喊着什么，但海风太大，听不清。
“二狗，你看什么呢？”
萧战站在“镇海号”的船楼上，透过窗户看着码头上那片拥挤的人群。二狗蹲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眼睛盯着码头上的售票棚子。
“四叔，您猜那边排队排了多长？”
“多长？”
“从售票棚子一直排到礁石上，末尾的人脚底下就是浪。”二狗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我刚才数了数，光排队的就有一百多号。还没算已经上了船的。”
萧战微微点头。
钱多多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心疼之间：“国公爷！数据出来了！从上个月海盗联盟覆灭到现在，一共——二十三艘船，七百四十三人，从泉州、广州、福州三个港口南下！其中渔民四百一十二人，小商贩一百七十三人，手艺人八十九人，郎中十二人，教书先生五十七人！还有——”
“还有？”萧战偏头看他。
“还有三个算命的，两个唱戏的，一个耍猴的，一个卖艺的。”钱多多翻了翻簿子，“对了，还有一个专门给人写信的——他说南洋那边新去的流民都不识字，写信回家得有人代笔。”
二狗嗑瓜子的手停了停：“卖艺的？耍猴的？他们去南洋干什么？那边有街市吗就卖艺？”
“有。”萧战开口，“现在没有，很快就有了。”
二狗歪头看他：“四叔，您怎么知道？”
萧战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窗外。码头上的队伍还在加长，售票棚子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挤不下了，后来的人开始往礁石上站。一个老渔民扛着渔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挤一边喊：“让让！让让！老子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四叔。”二狗忽然说，“您说这帮人——逃难往北跑的多，他们倒好，往南洋跑。主打一个反向内卷。”
萧战嘴角微扬。
“泉州湾挤了四十年，鱼没了，地没了，活路没了。南洋什么都没有——没有税，没有匪，没有地主，没有渔霸。但也没有人。”他顿了顿，“没人，就是最大的活路。”
二狗想了想，点了点头，重新嗑起了瓜子。
码头上，那艘“下南洋”的商船拉响了汽笛，声音沉闷悠长，盖过了人群的喧嚷。船上的人挤在船舷边，朝岸上挥手。岸上的人也在挥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到了南洋记得写信”。
老渔民终于挤到了售票棚子前面，掏出一把碎银子和铜板往台面上一放，气喘吁吁地说：“三两！去南洋！一张票！”
账房先生数了数银子，撕了一张船票递过去。
老渔民攥着船票，挤出人群，朝那艘正在装货的商船跑去。他跑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泉州港。港口里桅杆如林，密密麻麻，船挨着船，帆连着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攥紧船票，朝商船跑去。
他跑上跳板的时候，船上的水手正在收缆绳。
“快！快！”水手喊，“马上开船了！”
老渔民三步并作两步蹿上甲板，扶着船舷喘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船票，又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泉州港。码头上的人还在挥手，岸边的房子在晨雾中模模糊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他把船票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四十年了。”他低声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船缓缓驶出港口，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水汽。老渔民站在船头，看着前方开阔的海面，忽然觉得四十年从来没这么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