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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涌起一种类似滑稽的情感,对自己的。几年前,杨茗用一块金砖从我这里买回一条命。我本以为那是她仅存不多的家底,心一软便饶了她,实际情况却大相径庭。她总是穿“歌利思”套装,脚蹬“彻奇兹”乐福鞋,出入开奔驰E级,手里的“欧仕纳”挎包塞满了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夹。这般打扮给了我某种错觉,以为她是个家底单薄却顽强好斗的都市精英,是那种兜里只剩五百块也要高喊着把油箱加满的人。但实际上,她的财富比我想的要厚实的多,心地也比我想的要复杂的多。
不过,如同卫生间窗框下那张粘着黑灰的蜘蛛网,她并不是我考虑的重点,从来都不是。她的人生好也罢、坏也罢,倒了多大的霉,这都跟我毫无关系。她的境遇一丝一毫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所关注的只有爱莎。
琳琳姐又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卫生间外的架子鼓声突然变得十分刺耳,观众的掌声也以掀翻屋顶的气势接踵而至。想必是一只广为传唱的曲子已近终了的缘故。
灰老鼠毕竟是某种程度的明星。
我关上隔间门,但鼓声仍如无形的大锤轰击着我的胸口。稍后,鼓声骤停,大批酒客随即窜进来,一时间酒气和脂粉气到处弥漫。她们或吵或笑,或哭或叫,小小的卫生间变得如同疯人院无二。我听见有人踩着高跟鞋“咔咔”乱转,有人失心疯似的“咣咣”拽门。隔壁蹲位有肥臀落座,马桶“哐啷”一声,继而传来气势如虹的小便声,乍听竟和电弧焊枪一模一样。
虽然很想隔着门板咒骂几句,但我只是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同时用小拇指堵住另一侧耳洞,如此,我才能听清琳琳姐那略有不安的声音。
“雪灵,”她说,“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刚刚的判断有点傻气。孔未必是杨茗姐,因为很多事情都对不上。法国不是日本,地产中介也不是律师,卖别人的房更不等于卖自己的房。若说相似的地方只有一个:她们最后都去了美国。可这一点点相似也说明不了什么,对吧,最多只能说明我的疑心太重。”
“又或者你抓住了事情的本质。”我说,“告诉我,是不是她关于婚戒的那番高论给了你某种启示?她把孔的出轨描述的肮脏不堪,似乎和杨茗有几分相似。”
“婚戒吗……或许吧。但那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真让人有点吃惊呢。妓女,居然厌恶出轨的人。在我看来,妓女恐怕是出轨的终极形态吧,但她却对杨茗的出轨深恶痛绝,这不论怎么想都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的确。”
“可是杨茗姐没有出轨呀。风哥明确跟我说过,她们俩离婚是因为感情不和。”
我未置可否,当初发生过什么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总之,关于‘孔’就是杨茗姐这件事,我只是瞎猜。不能当真。”
“假如你是对的呢?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进一步确认你的推测吗?”
“比如什么呢?”
“比如……”我搜肠刮肚,“比如那栋房子。如果爱莎所谓的法国之旅实际去的地方是日本,所谓的‘参观卖房’实际是以超低价收购杨茗手头的豪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告诉我,那个小区是不是名叫‘戛纳’?”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吗?”
“她们两口子是去逃难的,能透露经停日本已经属于奇迹,说的再多,只怕会被人顺藤摸瓜找到。找到了可不得了呀,肯定要坐牢的,说不定会蹲上个十几二十年。等到再出来时,一文不名,青春不再,想想都吓人。”
“可她为什么透露给你呢?”
“不是我,是风哥。她打电话跟风哥商量对策,时间不清楚,我猜是去日本之前。”
我没有立即回应她,而是用沉默代替追问。我希望琳琳姐能理解这份沉默的滞重。
隔壁传来马桶冲水的声音。
“雪灵。”
“嗯?”
“你不会趁机落井下石吧。几年前杨茗姐确实坑你不轻,但那已经过去了。”
我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我说你。琳琳姐,你总是怕我对她做些什么,可这些年都过去了,我有对她做过什么吗?从来没有。对不对?”
“她那人是有点趋炎附势,仗势欺人的勾当也做了不少。她就是那样的人,要不也不能离开风哥跑去找那个当官的班长结婚。可她毕竟不是坏人,利用自掌握的权势,她也为周围的人做了几件好事,我哥哥就是受益者,不然他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
“是啊,”我忍不住讥讽道,“托她的福,你哥哥的确是出来了,李德仁老师却因此丧了命,还有阿九。”
“对不起。”
“我不想听你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那么……”
“我不会对她落井下石的,如果你是想要个保证的话。”
“谢谢。”
说罢,同样滞重的沉默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为什么要沉默呢?我屏息倾听,结果只听到隔板外的说话声变小了,高跟鞋声变少了,疯狂的女人们正在渐次离开。片刻后,沉默仍在继续。我意识到琳琳姐打算说点什么。
“有话不要憋在心里。”我说。
“多心了。”
“有吗?我想没有。”
她用干巴巴的笑掩饰过去。
“琳琳姐,有话就说吧。愿意对我掏心掏肺的屈指可数,你是其中的一个,而且是最重要的一个。所以,我希望你有话就对我说,别顾忌,什么话都可以。”
“好肉麻。”
“毕竟咱俩赤诚相见过呢。”
“死丫头,不是说好那件事谁也不许提的吗!”
我们俩笑了片刻。
“好吧,”她开口了,“老实说,对于杨茗姐,我可没有你那么豁达。我没办法把她看成空气,甚至把她看作普通人都做不到。实际上,我打心底的对她感到不安。”
我有点吃惊。
“怎么会呢?以前你总是一口一个‘姐’,叫的很亲切,甚至还很维护她。就比如刚刚。”
“不知道,可能是位置变了的缘故吧。”
“位置?什么位置?”
“或者说,身份。以前,我是说他俩离婚前,她是嫂子,我是风哥不请自来的异姓妹妹,是她重点提防的对象。这我不怪她,人之常情嘛,突然冒出个缠着你老公的小丫头,任何女人都会竖起雷达,何况我留在风哥身边的目的也算不上单纯。如今情况变了,整个一百八十度大变样。她成了风哥的前妻,成了偶尔从墙缝里冒出来的幽灵,而我却成了现任……现任的伴侣,轮到我蹲在战壕里严防死守了。这种心情,或者说我现在的心态,你应该能理解吧。”
“不,”我说,“我理解不了。”
“怎么会?”
“我甚至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这是真心话,换来的却是琳琳姐的叹息。
“知道吗,”她说,“我总有种感觉,觉得你离我们好远,像是活在另一个宇宙里。寻常女孩关注的事,你似乎完全不放在眼里。”
“比如呢?”
“比如杨茗姐呀。难道你就不担心她吗?”
“担心她什么?”我抢在她答话前补充道,“不是在跟你叫板或抬杠,我是真的不知道。”
“明白的。你嘛,我明白的。”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继而是玲奈和梓茹的嘻嘻哈哈。琳琳姐要她们把自己那份棒冰放在桌子上,自己则躲出门外。
“她跟大叔离婚了,又跟别人再婚了,感情稳定,手头有钱,背地里还藏着更多的钱,我不明白有什么事值得我去操心。”
“我说的不是这些。怎么说呢,我很在意杨茗姐的动向,不由自主的。这大概是某种女性的本能吧,别人会不会做类似的事我不清楚,但我是这样的。我想绝大多数女人也是这样的。拐弯抹角的打听老公前任女友的名字,生日,以备在那一天重点观察他的情绪和动向,注册一些不易察觉的社交账号,偷偷躲在角落里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以便从一张照片,一段文字,一个点赞中发掘旧情复燃的蛛丝马迹。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偷偷盯着杨茗姐,这近乎恩将仇报的程度。跟防贼似的,可我就是忍不住。”
“不至于当真去偷窥她的社交账号吧?”
“不是偷窥,只是临睡前刷手机时看一眼,偶尔的。”
“哎呦。”
“我还关注了她事务所的公众号,去法院网站上读读她参与案子的公报,若碰上线上直播的庭审我也会去看一看。”
“我的天。”
“这话我只告诉了你,千万别告诉其他任何人,谁也不要告诉!”
“尤其是大叔。”
“对,尤其是他。”
“放心好了。”
她开始叹气。
“你还真行。”我说,“说得难听点,你真是闲的。我就不会做这种事。
“怎么呢?”
“因为对于大叔而言,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呀。盯着杨茗,无非是预防大叔出轨,可他的出轨是摆在你我鼻子上的呀。莫说他人在日本时咱们看不见,就说今晚,你我也不知道他会睡在谁的床上。”
“雪灵!”
“这么说好了,就算他今晚要和梓茹或者玲奈同床,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吃惊。”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琳琳姐啊,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我早就脱离了普通女人的婚恋范畴。多余的担心是没必要的。”
她再次深深的叹气。
“雪灵,你就那么有把握风哥是爱你的吗,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不会变心吗?”
“好俗气,跟老奶奶似的。”
“嘲笑我好了,反正我就没读过几本书。可我认为,这跟格调没关系。女人关注自己男人前妻的动向,时时刻刻严防死守,这是一种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根本不需要学习,更谈不上庸俗。唐祈姐怎么说的来着,这叫防御性行为,是正常的,而且是必要的。没有这种行为的人反倒应当警醒。”
“随你便。”
我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水星逆行还是左眼皮开了震动?怎么人人都在挑我的毛病?
“该回屋去了,”琳琳姐说的声音很小,“在外面呆久了容易让她们起疑。”
传来门扇推开的声音。
“我才不担心杨茗!如果说有担心,我只担心一个人,颜爱莎。知道吗,她有句话惹得我心烦意乱。刚刚我没告诉她俩,但我可以告诉你:今天下午,她几乎已经给我挑明了自己的目的。她喜欢大叔。”
“完了,”传来拍大腿的声音,“又多了一件心烦事。”
“她还说我不爱大叔,一点都不爱。”
“没准她是对的呢。”
“什么?”
“不,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是啊,聊什么呢。”——插话的是玲奈。我从心底松了口气,若没有人打断,只怕我真的会跟琳琳姐翻脸。
“‘孔’的事,我有些莫须有的猜测……”
“还是我来讲吧。”
我要琳琳姐重新打开免提,把她的猜测给玲奈和梓茹复述了一遍,接着又谈起“戛纳”小区的事。我总有种感觉,只要验证了这个小区的真实性,便可以验证琳琳姐的猜测。
电话那头静静的沉默着,直到我讲完停下仍旧没人开口。我希望她们是在忙着吃棒冰,若是让爱莎看见,她准会说:这我最有经验,嘴巴里塞着又粗又长的棍子,的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肯定会这么说。恶心吧啦的女人。
俄而,电话那头传来笑声。玲奈的笑声。
“笑什么?”
“瞎编乱造的故事,至于嘛。”
我想以姐姐的身份骂她两句,梓茹却先我开口了。
“至于。”她说,“在我看来,这是条不错的线索。值得深挖。”
“怎么呢?”
“你们都知道,我是玩剧本杀的,眼下的情形和剧本杀很相似——别皱眉呀,小玲奈,回头我带你去玩一次,保证好玩。”
“才不去,无聊的文字游戏。快说重点。”
“在剧本杀里,每句话都要有意义,”梓茹嗦棒冰的声音又大又响,“否则玩家就会掀桌子。这是常识。想想看吧,花半小时读一篇小作文,结果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脾气再好的人也要发疯的。既然孔和男中介的故事是发生在我们身边的真事,那这件事的重要性就不需要怀疑了。我们应该沿着爱莎留下的路径,发掘每个有价值的线索。眼下唯一有价值的、而且没有被揭露线索的就是房子。”
“是啊。”我说,“玲奈,日本有没有叫‘戛纳’的小区?”
“没有。”
“好好想想嘛!”
“没有就是没有。的确,日本人很喜欢法国,极其喜欢,法式餐点,甜点,服装,名车名表,总之只要是法国的就喜欢,小区的名字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