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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趁梓茹来处理磕伤的机会,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她只是摇头。
“我是说,想承担责任当然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因为……因为没必要呀。”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背上,“哎呦,真严重,都肿起来了。来,大口吸气。”
我照做。
“呼气。”
我又照做。
“疼吗?”
“当然,又不是没照过镜子,都紫了。”
“外面肯定疼呀。”她笑起来,“我问的是里面。有没有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只在呼吸间出现。”
我又做了两次深呼吸,摇摇头。
“那就好。把上衣脱下来。”
我穿的是件真丝体恤,米白色。体恤胸口装饰着几层蕾丝花边,用于遮掩我那了无音讯的胸脯。整个过程堪比扒皮,好容易脱下来才发现,衣服毁了,磕到花坛的部分多了条难看的污迹,还有几处刺眼的勾丝。
我在垃圾桶和洗衣篮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洗衣篮。
“就是嘛,别扔。”梓茹在身背后说,“补一补还能穿的。”
回过头,梓茹手里多了两根草莓味棒冰,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她举着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拿毛巾包了,垫在我伤口上。冷冽的疼痛像锥子一样扎过来,我禁不住叫出了声。
“偷着乐吧。你运气好,只是皮外伤,肋骨没断。”
“哪儿来的棒冰?”我呲着牙,“不是都吃完了吗?”
“琳琳姐偷藏了几根,以为我不知道。”
“藏哪儿了?”
“吧台冰格。”
“果然!我还纳闷呢,明明已经戒酒了,怎么还往楼下跑?原来门道在这里。”
“是呀,真伤脑筋。”梓茹轻轻转动着冰棒,冷气均匀的铺在肿包上,渐渐的,疼痛变成了几米开外的麻木,“孕妇必须管住嘴,体重超标了可不好办。”
“她太懒,路都懒得走。”
“嘴还馋。”
“那……”我打起歪主意,“咱俩替她分担点?”
闻言,梓茹翘起嘴角。
二十分钟后,冰敷结束。我们俩并排坐在床头,一人一根,津津有味的嘬着。草莓味的汁水顺着舌头滑进食道,伤口似乎都不疼了。至于床单会不会被弄脏,谁去管它。
“太甜了。”我说,“肯定要发胖的。”
“胖一点好。”她毫无罪恶感的嘬了一大口,“你就是太瘦,皮包着骨头。如果皮肤下面有足够厚的脂肪层做保护,这次的伤会轻很多。”
我放下棒冰。
“那唐祈姐为啥不让我吃呢?”
“因为你还挑食。”
她又嘬了一口。
很快,两根棒冰见底了。我们俩盯着手中的乳白色塑料袋,心中怅然若失。
“来,垃圾给我。”
说着,她跳下床,从我手里接过塑料袋,连同她自己的一起丢进门旁的废纸篓。随后,她又把瘫在外面的器械一点点收回药箱,一起被收走的还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是时候回归正题了。
“为什么没必要?”我扯了条毯子披上。
她愣了一下,手头的活也停了。
“你刚刚说过,想承担责任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没必要。”
“哦。”她的脸上分明是失望,棒冰没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大凡你想做的事,都已经有人在做啦。吶,你看,监控病情是我的事,拟定治疗方案是唐祈姐的事,陪护和治疗是医师的事,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至于你嘛,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啦。”
“我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你的事是……是……”
她斟酌着词句。
“我替你说了吧,我是个病人,努力恢复健康才是我的事,这些我都知道。唐祈姐说了一万遍了。”我感觉胸腔憋闷,“可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承担着一切,而我却在办公桌后面躲清闲。”
“哪儿的话。”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笑容背后夹着一丝慌张,“其实你也很辛苦呀。你是集团的首脑,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里里外外都需要你去操心,已经分身乏术了吧?奇助叔叔肯定也希望你多照顾照顾自己……”
我不想听这些。
“这样好了。”我说,“关于琪欣姐的病情,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只和她住同一间病房,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练字,一起晒太阳。这总可以了吧?”
“也不行。”她一脸严肃,“那会给双方造成严重的负担。你精神上承受不住,她精神上也承受不住。”
“她都不记得我的脸,哪儿来的精神负担?”
梓茹抿起嘴唇,憋了半天才开口。
“反正,反正就是有负担。”
这副样子我见过。梓茹不善长说谎,也不擅长顾左右而言他,每逢谈话越过了唐祈姐划的红线,她便会露出如同在地雷阵里屏息穿行的表情。作为心理学博士生,我猜她也清楚,那些雷只存在于脑海里,是假的,但她的额头上却当真有汗水渗出来。
我不理解这种恐惧,也不想理解。略作思考后,我决定再退一步。毕竟,较之跟唐祈姐硬拼,我宁肯跟梓茹多磨磨牙。
“好吧,”我说,“如果住在隔壁呢?我住她隔壁总可以吧。”
她半边脸的肌肉突然朝眼角集合,看那样子,地雷就在她脚底下。
“不多住,”我赶紧说,“每周住一天,不,每个月住一天就足够了。”
“不行的,雪灵,真的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原谅我把话说的直白点,你的身份是加害者,她是被害者,这二者间蕴含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有所感觉吧?”
我不想点头。
“打个比方好了。你们俩就像……就像是棋盘两边的将和帅,按理说都该被好好保护起来,至死不能见面——见面可不得了,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
“可我们见过面,两个人还都好好的。”
“的确如此,但没出错不代表没有错。要知道,由汐月替你去探病本身就是个错误。她去你去有什么两样?在琪欣眼里都是一回事,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表面认不出你的脸,不代表潜意识就不会受到刺激,说不定琪欣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大。这就好比是吞下火炭的哑巴,嘴上没动静,五脏六腑却在剧烈沸腾……”
“别说的太夸张。”
“我没有。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想找机会跟你聊一次。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打算把心里话都倒给你。”
我想摇头。我不喜欢别人以如此方式对我掏心掏肺,顶不喜欢。但梓茹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雪灵,”她拉紧我的手,“事情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该让它过去了,老攥着不撒手对谁都不好。你肯定是希望琪欣早点好起来的,对吧?愿望固然好,但应该讲究方式方法。就是说,你们俩该彼此离得远远的,你过你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一别两宽,江湖相忘,这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也是最合理的赎罪方式——不用害羞。抛开和秦老师的这层关系,我和你也是朋友,是姐妹,你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当然,或许你会坚持己见,认为弥补过错就该亲力亲为,但现代医学证明,那样做才是最大的错误,一厢情愿左右不了客观规律。又或许你会拿唐祈姐来压我,说她专业水平高,经她点头的事不会有错。但她私下里亲口承认过,若不是秦老师软磨硬泡,这个口子她绝不会开,更不会替你向爱莎做担保……”
“够了!”我把手抽回来,“我才不管什么唐祈姐!也不管什么方式方法!你,你们,还有你们医学院那套大道理根本就是脱离实际!实话告诉你,我以自己的身份跟琪欣姐接触过好几次了,我们俩都好得很,高兴得很。就是说,我没刺激到她,她也没刺激到我,我们谁也没刺激到谁……”
“你,你什么?!”
意识到说漏嘴时已经晚了。梓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唐祈姐的号码。
毫无意外,当天夜里我就被下了“禁足令”。
唐祈姐把所有人(连同保姆和司机)聚到客厅,一个人站在人群对面,手掐着腰,像KTV领班训服务员似的公布了禁足条款。
此后一连两个星期,我不能去疗养院,不能陪琪欣姐去看书画展,也不能往那里打电话。走到哪儿身后都有人跟着,单独活动时只能待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连去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外站岗。饮食受到严格控制,禁止喝一切含酒精或咖啡因的饮料,高盐高糖的食物更是全部免谈。衣物只许穿宽松的,高跟鞋全部锁进车库,不许化妆,嘴唇干就多喝水,脸皮干就少洗脸。卧室和餐厅的墙上多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不能赖床,赖床就有人拿高音喇叭放“致爱丽丝”。早餐定时定量,吃完装车直奔公司,下班铃响立即回家,晚餐后沿固定线路散步一小时,九点洗澡,十点熄灯,睡觉期间不许说话,窗帘拉死,手机没收,连小黑都被抱走了……
“简直是坐牢!”
我抗议,大叔也站我这边。
我们俩气势汹汹的打上门去,旋即在唐祈姐冰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奇怪,不是你死活要去住疗养院的吗?”她说,“那里的病人就这待遇。住吧。”
我哑口无言。
大叔替我争辩了几句,见我没说话,渐渐的也没了底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有些道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严格的饮食作息制度也好,随时随地受监控也罢,不过是把那种生活方式原原本本的交给我,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我就是抱怨,气怎么也理不顺,胸腔鼓鼓的,像个埋在沙发里的气球。大叔在一旁试图安慰我。他说了很多,但每句话都不得要领,我心中的火因之越烧越旺。
然而我又不便发作。虽然他有点傻气,没心没肺的,但说出来的话的确是为了我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将身子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只要我这么做,他便知道我已经领会他的心意,现在无需更多言语,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慢慢消化。沉默中,我们向彼此传递着体温和心跳。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力度若有似无,生怕我碎了——其实大可不必,磕伤已经不疼了,只留下黄色的瘀斑未消。我则闭上眼睛,探出手指,隔着衣服抚摸他胸口的枪伤。
那是爸爸打的,两处都是。疤痕微微下凹,犹如月亮上的环形山。起先我不太敢碰它们,那是我的罪证,想到心里就难受。喜欢上它们的是汐月,爱抚它们的也是她,简直爱不释手。不久之后,我也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发现了某种心灵的接口,虽然嵌在里面的是手指肚,感觉上却像是全副身心都融在他那厚实的胸膛里。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游离、弥散,直至飘离身体。无名的虚空环绕着我,我安守其间,笨拙而缓慢的咀嚼着自己的心情。
“往好处想吧。”
忽然,大叔说道。
“好处?”我有些困惑,灵魂还没跟身体对齐,“好处在哪儿?”
“严格归严格,但她多少留了些情面。至少没把我也抱走。对不?”
说着,大叔举起双手做小猫爪状。
我忍住不笑,伸手去骚他的肚皮,直到他先笑,我才跟着笑出了声。
也许情况确如他所说。倘若大叔也被一并抱走,那我的家就真成了疗养院。四面只剩围墙,无人可以倾诉,除了躲在被子里拼了命的咬枕巾,我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或许我该放弃。
“或许我该放弃。”
我说。
这次我没带大叔,老实坐在床边,对面贵妃榻上的唐祈姐也架起腿,像在医院里那样。
那双腿确实漂亮,以前怎么没发现?
“放弃什么?”她问。
“去住疗养院。”
“为什么放弃?”
“怕自己扛不住。”我把自己刚刚想的东西倒给她,由于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讲了相当之久。
听完后,她把腿换了一边。
“如果让秦风陪你去住疗养院呢?你能坚持下来吗?”
“大概可以吧,”我想了想,“不,一定可以。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行?”她似乎来了兴致,“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去哪儿,他就该跟去哪儿。”
“果真那样倒好了。”我叹口气,“他是正常人,他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疗养院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何况爸爸还压给他一堆工作,不能总像哄小孩一样的陪着我。”
“换琪欣陪着你呢?”她突然说。
“啊?”
“相同条件下,她每晚都睡得很好。有她在身边,你的枕巾也能少受点罪。”
“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