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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晟是被两个人半扶半架着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料子极好，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气。
脸色灰白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有些骇人——像是烧着一把虚火，随时可能把整个人都点着。
他中风尚未痊愈，左半边身子明显不太利索，左手虚虚地垂着，指尖偶尔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强行撑持的僵硬。
叶钧临和叶钧昊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叶钧临西装革履，面色沉静，目光却在进门的一瞬间飞快地扫过整间客厅，像是在评估什么。
叶钧昊则明显烦躁得多，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再打”，才挂断电话揣进兜里，他和叶钧临用老爷子突发恶疾请假。
秦湛霆坐在客厅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抬眼。
管家引着三人进来后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只有叶修晟粗重而短促的呼吸声在空气里起起伏伏。
叶修晟站定了，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客厅。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秦湛霆身上，皱起眉头。
“孟挽呢？”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浑浊，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化不开的痰，“我要见她。”
秦湛霆这才慢慢抬起眼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家居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整个人显得闲适而从容，与对面三人的紧绷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先生这么早登门，我还没来得及准备。”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你们来得确实不巧，我太太不方便见客。”
叶修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半张略显僵硬的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我大老远飞过来，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孟挽人呢？让她出来。”
秦湛霆没有动，只是将交叠的长腿换了个方向，身子微微后仰，靠进沙发背里。他的目光从叶修晟脸上移到叶钧临身上，又扫过叶钧昊，最后回到叶修晟。
“我太太从欧洲回来不久。”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她在欧洲经历了枪战和杀手袭击，受了很大的惊吓，身体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现在又怀着很大的肚子，医生反复叮嘱过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所以，她不太方便见你们。
有什么事情，可以等她生产以后身体恢复了再说。”
叶修晟脸色一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叶钧临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猛地甩开。
“我等不了！”
叶修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厉，“我亲自来了，还等什么？
我来就是要见她，找她有事情说！
你少拿这些理由糊弄我——”
他越说越激动，左手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她一个小辈，长辈亲自上门来看她，她倒好，闭门不见！
还懂不懂什么是规矩？
怀个孕而已，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全世界就她一个孕妇？就她娇贵？
就她怀个孕连个人都见不了？简直是笑话！”
秦湛霆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看着叶修晟，目光冷得像结了霜。
等叶修晟说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叶先生，孟挽是我的太太。
我觉得她不适合见外人，是出于保护她和孩子的目的。
如果你有什么急事，可以说出来。
但你没有任何权力，强行要求我太太必须来见你。”
“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叶修晟被堵得一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盯着秦湛霆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翻涌着羞恼和不甘，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老头子已经承认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却透着一股恶狠狠的味道，
“孟挽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和孟如霜结婚生下的女儿，也就是叶家在外的私生孙女。
我是她的大伯，有家事要跟她商量。
这个面，她不见也得见。”
秦湛霆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牵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他甚至还轻轻“啊”了一声，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冷，“叶老说的？”
叶修晟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秦湛霆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整件事荒诞到令人发笑：“叶先生，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也别往心里去。
孟挽就是孟挽，不是什么私生孙女。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从来没听说过她有什么大伯。
她的身份，是秦氏集团总裁孟如霜的女儿，是孟如霜唯一的继承人。
她不需要你们叶家来沾边，更没必要认你们这边的亲戚。”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叶修晟：
“你们口口声声说孟挽是私生孙女，可据我所知，孟挽既没有仰仗过你们叶家一点荫蔽，也没有得到过叶家的半点温情。
反而你们叶家三番四次仗势欺人，打压她，逼迫她，让她一退再退。
现在你千里迢迢飞过来，想用长辈的身份拿乔，不觉得……太不要脸了吗？”
叶修晟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左手抖得更加厉害。
叶钧临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叫了声“爸”，又抬头看向秦湛霆，眼神复杂。
叶钧昊已经忍不住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双眼睛凶狠地瞪着秦湛霆：“秦湛霆，你说谁不要脸！”
秦湛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重新靠回沙发里，语气淡漠：“我说的就是你父亲。你要觉得不好听，可以不听。”
叶钧昊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叶钧临抬手拦住了他。
叶钧临深吸了一口气，把父亲扶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上前一步，站在秦湛霆对面。
他的目光冷静得多，声音也平稳从容，不像是在吵架，倒更像是在谈判。
“秦总。”他开口，语速不快，
“你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孟挽既不想认叶家，也不想跟我们叶家沾边？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秦湛霆冷哼一声：“确实。对于你们这样的亲戚，我和孟挽都不稀罕。”
叶钧临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那就好办了。
既然你们不想沾边，我们也不想多一个麻烦。
你让孟挽出来，跟我们签一份协议——断绝亲缘关系，保密身份，同时自愿放弃对叶家遗产的继承权。
只要她愿意签这个，我们可以答应你们，在我们能力承受范围内的置换条件。
这样你们也不亏。”
秦湛霆看着叶钧临，忽然笑了。
那笑意浮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他偏了偏头，声音轻慢：“这么说，你们来这一趟，说到底就是为了遗产？”
叶钧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叶钧昊忍不住了，脱口而出：“是又怎么样！那本来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应得的东西！她一个半路冒出来的私生女，凭什么也来分一杯羹！”
“钧昊！”叶修晟沙哑地喝了一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着背，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秦湛霆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
叶钧褚的电话在几个小时前就到了，他们这趟来的目的，他早就清楚。
但他不会让他们知道他清楚。
他脸上适时地浮起一丝嘲讽，语气轻松：“我当是什么大事。为了老爷子的遗产，连夜坐飞机来逼一个孕妇签字。叶家的家风，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叶修晟缓过了那阵咳嗽，用帕子捂着嘴，抬起头来。
他的眼白泛黄，眼角有泪痕，像是刚才咳嗽带出来的。
他盯着秦湛霆，声音嘶哑却竭力保持体面：
“湛霆，你说话不必这么难听。我们是为了整个叶家。”
他喘了两口气，继续道，“叶家在京市名声太大，树大招风。
钧临、钧昊、钧褚，他们兄弟几个都过着体面光鲜的生活，身份也不是普通人。
叶家不能曝出私生子女这样的污点，你明白吗？
为了避免以后孟挽在遗产纠纷里冒出来，给叶家的名誉造成损害，我们希望她签这个协议。
只要她签了，我们绝对不会再为难她。
她想好好休息，好好生产，都跟我们没有关联，我们也不会干涉。”
秦湛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目光从叶修晟脸上扫到叶钧临，再到叶钧昊，最后落回叶修晟。
他问：“如果她不想签，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