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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将压到底的钢管重新抬起,然后再极其艰难地压下去。每一次下压,都仿佛是在榨乾他们肌肉纤维里最后一丝生物能。
「咔哒……咔哒……咔哒……」
极其单调丶极其刺耳的齿轮摩擦声,成了这片冰雪荒原上唯一的旋律。
车身倾斜得太严重了。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这个右后轮上。
当千斤顶极其艰难地将车身抬高了大约五厘米的时候。
「我不行了……赵叔……我手抽筋了……」
小张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他的双手虎口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套渗了出来。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中,他的大臂肌肉发生了极其严重的痉挛,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软倒在冰面上。
如果这个时候失去一个人的力量,另一边的大牛绝对压不住反作用力,千斤顶会瞬间滑脱,三吨重的车身砸下来,下面趴着观察的刘工会被瞬间砸成肉饼!
「躲开!」
老赵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推开倒在地上的小张,自己那极其粗糙丶布满老茧的双手,犹如两把铁钳一般,死死地抓住了那根冰冷的加力钢管。
「大牛!跟上我的节奏!给老子压!」
这位年近六十丶干了一辈子苦力的老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爆发力。他将自己那并不算魁梧的身体,极其疯狂地砸在钢管上。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转动的速度竟然在老赵的加入下,硬生生地加快了一丝。
十分钟。
这十分钟,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仿佛经历了一个极其漫长而痛苦的世纪。
在极度的寒冷和疯狂的体力压榨下,老赵和大牛的防寒服里早已经被汗水彻底湿透。他们呼出的白气甚至来不及消散,就在眉毛和下巴上结成了厚厚的冰凌。
伴随着最后一声极其沉闷的「咔哒」声。
「够了!轮胎离地了!」
刘工从车底极其狼狈地爬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大吼。
在机械杠杆的极其不讲理的物理学伟力下。皮卡车那深陷在烂泥中的右后轮,终于被硬生生地向上拔出了泥潭,悬空在了距离泥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然而。
刘工的脸色并没有任何的放松,反而透出了一股更加致命的绝望。
他指着那个巨大的泥坑。
在暴露在零下二十二度的极寒空气中整整十五分钟后。
那个原本呈现出半流体状态的黑色泥潭表面,此刻已经凝结出了一层极其厚实丶呈现出惨白色的坚硬冰壳!并且,这层冰封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丶极其恐怖的速度,向着泥坑深处疯狂地蔓延!
泥土,正在死亡。正在变成极其冷酷的冻土!
「填坑!快填坑!!!」刘工声嘶力竭地咆哮,「再晚一分钟,这泥坑彻底冻死,就算车轮落下去也没有摩擦力,车一样开不出来!」
但是。怎么填?
泥坑极其狭小,且上方被悬空的轮胎和车底盘死死地挡住。工兵铲和铁锹根本伸不进去,如果强行用工具去铲石头往里扔,极其容易碰撞到极其脆弱的丶只靠几毫米齿轮咬合支撑的机械千斤顶。
一旦千斤顶发生任何微小的横向侧滑,这三吨重的车身就会瞬间砸落!
在这个极其致命的物理死角面前。
老赵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直接极其粗暴地扯掉了自己手上那副极其厚重的劳保棉手套。
然后,这位老工人,极其乾脆地丶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五体投地地趴在了那布满碎冰丶极其冰冷刺骨的冰水路面上。
他将大半个身子,极其危险地探入了那个随时可能坍塌的悬空车底之下!
「把袋子给我拉过来!」老赵极其沙哑地吼道。
旁边的人赶紧将那几麻袋混合着碎石子丶炉灰和变异竹叶碎屑的填料拖到了老赵的身边。
老赵直接用那双赤裸的丶极其粗糙的大手,极其疯狂地丶大把大把地抓起那些冰冷刺骨的碎石和炉灰。
他就像是一只在极寒中极其绝望的土拨鼠。
用双手,极其用力地丶死命地将那些碎石和炉灰,狠狠地塞进那个正在迅速结冰的黑色泥坑里!
「嘶——!」
碎石的棱角极其无情地划破了老赵那早已经冻得麻木的皮肤,鲜血顺着掌心流淌出来,混合在炉灰和碎石中,被极其残忍地塞进了泥坑。
「赵叔!你的手!」小张在旁边哭着喊道。
「闭嘴!老子死不了!」
老赵根本没有理会手上的剧痛。他极其疯狂地塞着填料,每塞满一层,他就直接挥起自己那仿佛已经变成钢铁般的拳头,极其暴力地丶犹如砸夯机一般,狠狠地砸在那些碎石上,将它们极其死命地夯实进那层正在结冰的烂泥之中!
碎石丶炉灰丶竹叶丶加上老赵的鲜血。
在极度的严寒和老赵极其疯狂的物理砸击下,这层混合物极其迅速地丶不可逆转地与那潭即将死亡的烂泥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块极其坚固丶极其粗糙丶摩擦系数极其恐怖的「人工冻土基座」。
足足用了五分钟。
老赵将整整两麻袋的填料,极其完美地丶不留一丝死角地塞满了那个巨大的泥坑。
直到最后一把碎石被死死地夯平,甚至微微高出了原本的冰面。
老赵才极其艰难地丶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从那极其危险的车底缝隙中倒退着爬了出来。
他的那双手,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紫黑色,表面布满了极其恐怖的伤口,鲜血和黑泥混合在一起,冻成了一层极其狰狞的血冰手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躺在冰面上,看着刘工,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
「刘厂长……坑……填平了。地基……打死了。」
刘工看着老赵那双手,眼眶瞬间红了,这个平日里极其严肃的老工程师,此刻竟然忍不住微微哽咽了一下。
「老赵……你他妈的是个真汉子。」
刘工极其迅速地站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跳上了皮卡车的驾驶室。
「大牛!把千斤顶放下来!动作要慢!极其慢!」刘工在车内大吼。
大牛极其小心地反向转动着千斤顶的摇杆。
「咔哒……咔哒……」
伴随着极其沉闷的机械降落声。
那重达三吨的皮卡车车身,极其缓慢地丶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沉降。
最终。
「砰。」
一声极其沉稳丶极其厚重的物理接触声传来。
皮卡车那套着防滑铁链的右后轮,极其结实丶极其完美地,落在了老赵用双手和鲜血极其疯狂地夯筑而成的那块「人工冻土基座」上!
车身,终于恢复了绝对的水平平衡!
「所有人!退后十米!」
刘工在驾驶室里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咆哮。
他极其果断地挂上了低速四驱的「4L」挡位。他的右脚,极其平稳丶但却带着一股绝对不容置疑的力量,极其缓慢地踩下了油门踏板。
「轰————突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爆发出了一声极其狂暴丶震耳欲聋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大团极其浓烈的黑色尾烟!
「嘎吱……咔嚓!!!」
皮卡车的四个轮胎在极其短暂的零点一秒的停滞后。
右后轮上的防滑铁链,极其死命地咬住了那块混合着炉灰和碎石的粗糙基座!
没有任何打滑!没有任何空转!
巨大的扭矩在绝对的物理摩擦力支撑下,瞬间转化为极其恐怖的向前动能!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冰层碎裂声和碎石飞溅的声响。
这辆承载着二百公斤极其珍贵的变异红松原木丶背负着主基地几万人微弱体温希望的重装皮卡。
犹如一头挣脱了泥沼束缚的钢铁猛兽,极其强悍地丶硬生生地从那个死亡陷坑中冲了出来!稳稳地重新驶上了前方的冰雪便道!
「出来了!出来了!!!」
在场的所有工人,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极其不可抑制地爆发出了犹如雷鸣般的狂喜欢呼。哪怕是在这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深夜里,这种纯粹由人类战胜大自然物理绝境所带来的狂热,依然极其霸道地驱散了他们心底的寒意。
然而。
坐在驾驶室里的刘工,脸色却并没有因为脱困而有丝毫的放松。
他极其缓慢地将车辆向前开出十几米,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平整冰面上,然后拉起了手刹。
刘工推开车门,没有去看那些欢呼的工人,而是极其沉默地丶极其迅速地走到皮卡车的右后方。
他拿着手电筒,极其仔细地照向了皮卡车的右后悬挂系统。
仅仅看了一眼,刘工的心脏,就像是直接掉进了一个极度深寒的冰窟窿里。
在那组原本应该呈现出完美弧度的丶由多片高强度弹簧钢组成的板簧悬挂上。
位于最核心丶受力最大位置的第二片和第三片主钢板。
在刚才那种极其恐怖的丶单侧倾斜三吨重压的极限物理扭曲,以及随后猛烈脱困时的巨大反震力的双重摧残下。
已经极其明显地丶极其不可逆转地,出现了两道极其深刻丶犹如闪电般的金属疲劳断裂裂纹!
这两道裂纹,就像是死神刻在这辆车底盘上的催命符。它极其冰冷地向人类宣告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套悬挂系统,已经彻彻底底地废了。
如果继续重载行驶,这两片钢板随时会发生灾难性的彻底折断,导致整个后桥垮塌。
「刘厂长,咋了?咱们不赶紧走吗?」大牛凑过来,满脸兴奋地问道。
刘工极其缓慢地关掉了手电筒,转过身,看着大牛,看着依然躺在冰面上喘息的老赵,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已经被皮卡车的防滑链极其残忍地碾压出无数深坑和破碎冰渣的「竹排便道」。
他的声音,极其乾涩,透着一股深深的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工程学绝望。
「车伤了。路也烂了。」
「这根二百公斤的木头,我们今天能极其勉强地送回基地。」
「但是……」
刘工抬起头,极其痛苦地看向三公里外,那个依然笼罩在漆黑风雪中的前哨站方向。
「轮式机械的运输寿命,在这条被彻底破坏的冰道上,已经到头了。」
「明天,这辆皮卡车绝对不可能再开出来跑第二趟。这条路,也绝对承受不住第二次机械碾压。」
「前哨站院子里的那剩下六百公斤的救命木头,以及周逸丶张大军他们那些重伤员……」
刘工死死地咬着牙,眼眶红得吓人。
「已经彻彻底底地,陷入了绝对的物理学物流死局。」
寒风极其凄厉地在残破的冰道上呼啸。
在这个极其黑暗的凌晨四点。
人类用血肉之躯和原始的机械智慧,极其艰难地赢下了一场极其微小的局部战役,保住了主基地最后的一丝温度。
但大自然那极其冷酷丶极不讲理的物理摩擦与材料极限法则,却以一种极其高傲的姿态,将一张代表着彻底断联的死刑判决书,极其无情地拍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真正的绝境,不再是野外的怪兽,不再是极寒的风雪。
而是极其真实的丶名为「运力断层」的工业废土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