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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十五分。
距离那块标志着生与死分界线的「老骆驼岩」,已经极其艰难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这片被严寒彻底接管的原始雪林里,惨白的冬日阳光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一丝穿透力,天幕呈现出一种仿佛被冻透了的铅灰色。冷风在光秃秃的树干之间穿梭,发出的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犹如钝刀子割肉般的低沉呜咽。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此刻却充斥着一种极其刺耳丶极其粗糙丶令人只要听上几秒钟就会觉得牙根发酸丶头皮发麻的物理刮擦声。
「咯吱……咯吱……嘶啦……」
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一万把生锈的铁锯,正在一块巨大的砂轮上极其残忍地丶不间断地来回拉扯。
那是那架承载着一千二百公斤变异红松原木丶加上自身底盘和随车伤员总重量逼近一吨半的重型平底雪橇,在冰槽中滑行时发出的绝望呻吟。
昨天,这架底部涂满了「特种生物琥珀脂」的雪橇,在这条U型冰槽里滑行时,发出的还是犹如热刀切黄油般顺畅的「嘶嘶」声。但现在,那种足以被列入工业奇迹的极致润滑,已经彻彻底底地荡然无存。
大自然与人类工程学的博弈,从来都是残酷的双刃剑。
为了拯救那头因为底盘太滑而无法发力的变异驼鹿,为了让它能够在这条微小的斜坡上获得起步的抓地力,救援队的陈虎等人,在今天清晨极其无奈地,在这条光可鉴人的冰槽底部,均匀地铺洒了一层「草木灰与生石灰混合防滑沙」。
这些防滑沙在接触到微弱水分后发生了化学放热反应,极其牢固地半镶嵌在了冰层的表面。
它们确实完美地完成了使命——变异驼鹿那宽大的角质蹄子踩在上面,犹如踩在最高标号的工业砂纸上,获得了绝对稳固的静态摩擦力,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打滑。
但是,这层「救命的砂纸」,对于这架重达一吨半的平底雪橇来说,却变成了一场剥皮抽筋的酷刑。
雪橇底部的变异野猪皮滑轨,正以每一寸的推进为代价,承受着极其惨烈的物理碾磨。
「这味儿……越来越重了。」
走在雪橇左侧丶负责清理积雪的大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隔着防寒面罩的滤毒罐,他依然极其清晰地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那不是木头燃烧的味道,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丶类似于动物毛发和指甲被放在火上烧焦时的蛋白质焦糊味,其中还夹杂着变异松脂被高温融化后的酸涩气息。
一吨半的绝对死重,死死地压在粗糙的防滑沙上。巨大的重力势能在这极其缓慢的移动中,被极其无情地转化为了纯粹的摩擦热能。
雪橇底部那层经过酸液鞣制丶坚如磐石的变异野猪皮,正在这恐怖的物理碾磨下,一层一层地被刮掉表皮的角质层,甚至连那些深埋在皮下的硬质鬃毛,都被摩擦产生的高温烧焦丶磨平。
这股焦糊味,就是这架雪橇底盘正在迅速走向生命终点的凄厉警报。
「撑住……用铲子顶!别让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冰面上!」
走在右侧的小吴,声音嘶哑得仿佛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
他们两个非战斗人员,此刻正在执行一项极其耗费体力丶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反人类的「辅助推进」作业。
在这条半米深的U型冰槽里,大龙和小吴分别走在雪橇的两侧。他们不能用手去推那架被毒壳污染的原木雪橇,只能将手中那把加长的精钢工兵铲,像是在激流中划船的「船桨」一样,斜向后方极其用力地撑在坚硬的冰面上,然后利用杠杆原理和腰腹的力量,拼命地向前「顶」住雪橇的边缘。
每一次驼鹿向前迈步,他们就必须同步发力,用工兵铲给雪橇提供一个微小的丶向斜上方的推力,试图以此来极其微弱地减轻雪橇底盘对冰面的压强。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的物理微操。
「嘿……哈……」
大龙和小吴的身体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工兵铲的钢柄在他们厚重的手套里被攥得吱吱作响。每一次发力,他们的脚底都在防滑沙上犁出一道白痕。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中,他们厚重的防化服里面,早已经被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汗彻底洗透。那些汗水顺着脊背流下,聚集在腰部,形成了一种极其难受的冰冷湿滑感。但他们连直起腰来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一旦他们停止这微不足道的辅助推力,那突然增加的丶哪怕只有几十公斤的阻力,都可能成为压垮前方那头变异驼鹿的最后一根稻草。
……
「别停!步子再碎一点!千万不能停!」
走在队伍后方的陈虎,看着那架犹如在砂纸上痛苦蠕动的重载雪橇,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在寒风中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绝对不能停下!保持匀速!」
这支队伍现在正陷入一个极其恐怖的力学困境。
在经典的物理学常识中,一个物体的「最大静摩擦力」永远大于它的「滑动摩擦力」。
这架总重量一吨半的重物,现在还能以每小时不到两公里的「龟速」向前移动,完全是因为它处于一种「动态」的滑行之中。虽然防滑沙极其粗糙,但只要雪橇还在动,底盘和冰面之间就还维持着一种极其脆弱的动能平衡。
一旦他们停下脚步。
哪怕只是停下来休息三十秒。
这高达一千五百公斤的死重,就会在瞬间将底部的野猪皮死死地丶毫无保留地「砸」进防滑沙的缝隙之中。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极寒作用下,刚刚因为摩擦产生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热量会瞬间消散,粗糙的冰层会像无数把微小的老虎钳一样,极其残暴地锁死野猪皮的纤维。
到那个时候,想要重新打破这种静态的「物理焊死」状态,所需要的启动拉力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那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变异驼鹿,就算把胸前的大动脉勒爆,也绝对不可能再把它拉动分毫。
不能停。
哪怕是腿断了,哪怕是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这支队伍也必须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钟摆一样,极其机械丶极其痛苦地在这条冰槽里无休止地蠕动下去。
但这种「不停车」的极致压榨,对于人类那脆弱的生理极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凌迟。
「水……班长……我渴……」
小吴在右侧一边机械地挥动着工兵铲撑地,一边发出了极其虚弱的哀鸣。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吞进了一把烧红的煤渣,乾涩得连咽口水都会引起气管的剧烈刺痛。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中进行重体力劳动,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在疯狂地掠夺着他体内的水分。脱水导致他的血液开始变得粘稠,心脏为了将血液泵向四肢,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频率疯狂跳动。
他实在受不了了。
小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冰槽边缘那些极其乾净丶洁白的积雪。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那些雪不是冰冷的固体,而是一大碗极其解渴的刨冰。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一只手,想要去抓一把雪塞进面罩里。
「啪!」
走在后面的张大军,哪怕腿上带着重伤,依然眼疾手快地一铲子拍在了小吴伸出去的手背上,直接将他那一小把雪拍飞。
「你他妈不要命了?!」张大军沙哑地怒吼道,「忘了我昨天怎么说的?!这里的雪是零下二十五度!你现在体内核心温度本来就因为出汗在流失,你把这口冰吃进肚子里,你的胃会瞬间痉挛停摆!不用五分钟你就会失温休克倒在雪地里!」
「可是我……我真的要渴死了……」小吴绝望地呜咽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张大军看着小吴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知道如果再不补充水分,这个年轻人的心肺系统很快就会因为血液过度粘稠而罢工。
老兵极其艰难地从腰间解下那个保温水壶。
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在漫长的跋涉中冻成了一块坚如磐石的死冰,摇晃起来连一丝水声都听不见。
「大龙!接替小吴的位置,帮他顶一下!」
张大军下达了指令,然后一把将小吴拽到了队伍的中间,极其粗暴地拉开了小吴防寒服的领口拉链。
寒风瞬间灌入,小吴冻得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寒战。
「脱手套!把水壶夹到腋下去!」
张大军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他将那个冰冷如铁的军用水壶,直接生硬地塞进了小吴腋下那最贴近动脉丶也是人体热量最集中的部位。
「嘶——!!!」
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块接触到极其温热丶甚至还带着一层热汗的腋下皮肤的那一刹那,小吴发出了犹如遭受了电击般的凄厉惨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顺着腋下的血管插进了心脏!极寒瞬间掠夺了他那一块皮肤的温度,毛细血管疯狂收缩,剧烈的刺痛感让他本能地想要把水壶扔出去。
「夹紧!死死地给我夹紧!除非你想死!」
张大军死死地按住小吴的手臂,不让他有丝毫的挣脱。
「这就是代价!在这个连水都能冻成石头的鬼地方,你想要喝水,就必须用你自己的体核温度去强行焐化它!用你的命去换那两口水!」
「边走边焐!不许停下脚步!」
这是一种何等残忍丶何等违背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极地求生手段。
小吴泪流满面,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夹紧了腋下的冰块,身体一边因为极寒的刺激而疯狂颤栗,一边极其机械地顺着雪橇的轨迹向前蠕动。
足足过了极其漫长的二十分钟。
当小吴感觉自己的左半边身体都已经彻底麻木丶几乎失去知觉的时候。那块紧贴着他腋下动脉的死冰,才终于在他的体温献祭下,极其吝啬地融化出了可怜的两口冰水。
小吴极其贪婪地将水壶凑到嘴边。
那两口带着他自己浓烈汗臭味和狐臭味丶混合着微弱金属锈味的冰水,极其艰难地滑入了他那乾裂出血的喉咙。
虽然只有区区不到二十毫升的液体,虽然这水难喝得令人作呕。但在这绝境中,这几滴水分却成了他濒临崩溃的细胞唯一的救赎。它极其微弱地稀释了粘稠的血液,让小吴那快要停摆的心脏,勉强获得了继续跳动下去的动力。
这就是荒野。每一滴水,每一步路,都必须支付等价的鲜血和痛苦。
……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头作为唯一「生物引擎」的变异驼鹿,此刻的状态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就像是一座在极寒中疯狂喷发的活火山。
「呼哧……呼哧……」
极其沉闷丶犹如破损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恐怖喘息声,在它那宽阔的胸腔里回荡。它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那硕大的鼻孔中喷出两道长达一米的丶极其浓烈的白雾。
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厚重丶呈现出诡异灰白色的冰甲。那是它体内因为极限重载而疯狂分泌的热汗,在接触到外界冷空气的瞬间就被冻结而成的。这层冰甲甚至封死了它表皮的大部分毛孔,导致它体内的热量根本无法有效散发。
驼鹿的内脏温度正在急剧飙升。如果不是它体内的变异基因在死死地支撑着它的心肺功能,它早就因为热射病而当场暴毙了。
它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它那粗壮的蹄子都在防滑沙上踩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它胸前的那套硬木车轭,虽然完美地分散了压力,但在长时间的高强度压迫下,依然将它颈部的肌肉勒出了极其明显的凹陷。
周逸走在它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依然保持着那个「领航员」的姿态。
但周逸的情况,甚至比这头巨兽还要糟糕。
他那只被严重冻伤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绑在胸前。而他完好的左手,此刻正拿着一根从小吴那里要来的枯树枝。
树枝的顶端,绑着一块沾满了「金砖糊糊」的破布。
那个不锈钢盆早就在昨天的混乱中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周逸只能用这种最简陋的方法,维持着对驼鹿的「嗅觉引导」。
周逸的丹田早已经乾涸得连一丝灵气的渣滓都挤不出来了。他无法再释放任何生物磁场去安抚这头巨兽。他现在完全是靠着这块散发着极其微弱香味的破布,在苦苦地吊着这头巨兽向前迈步的本能。
「走……继续走……」
周逸的声音极其微弱,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梦呓。
他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的冰槽,极其机械地倒退着步伐。他的大脑已经陷入了深度疲劳的恍惚之中,全凭着一股执念在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一人,一兽,一车。
在这片被漫天铅云覆盖的寂静雪林中,以一种极其悲壮丶极其压抑的姿态,进行着一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生死蠕动。
……
与此同时。